魔蝎小说

早上七点半（第1页）

闹钟响的时候，纪柚闭着眼把它按掉了。她又躺了几秒，再睁开眼，枕头另一边是空的。被角掀开过，又被拢回去，压得平平整整。她伸手过去摸，那边已经凉了。

她记得昨晚睡前把闹钟往后拨了十分钟，拨到七点半。头天晚上时见说，让她睡到七点半，她就信了，连闹钟都跟着改。结果闹钟响的时候，答应做早餐的人已经不在床上了。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着：7:31。

厨房里有动静。油在锅底滋了一声，跟着是铲子碰锅沿的响动，一下，又一下。

纪柚披上外套下床。客厅没人，厨房门半掩着。她推开一条缝，时见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头发扎了起来，穿那件白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锅里有两颗蛋，她用铲子小心地分开，一颗先盛出来，一颗留在锅里又煎了几秒。她露着的那截小臂，昨天下午淋过雨。纪柚在门缝里看见它，想起昨天自己隔着毛巾按它的时候，它缩了一下，说冰。

灶台边上，一杯豆浆冒着热气。面包机里跳出一片吐司，烤得焦黄。

“醒了？”时见头也没回，“先去洗脸，马上好。”

“你几点起的。”纪柚问。

“六点五十。”时见说，“怕吵你，一直轻着手脚。”

纪柚没接话，转身进了洗手间。镜子里，她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按了两下没按平，索性不管，拿水抹了把脸出来。她又回卧室换了件浅黄色的短袖，对着镜子再按那撮翘发，还是按不平，只好由它去。

早餐端上桌。纪柚面前那只盘子里躺着两颗煎蛋，一颗溏心，蛋黄圆鼓鼓的；另一颗煎得老一些，边上一圈焦脆。昨天说好的双蛋，她做了两种火候，搁在一只盘子里，随她挑。

“豆浆温过了。”时见把杯子推到她手边，“你说过，凉的喝了胃不舒服。”

纪柚拿起筷子，没挑，先夹了那颗溏心的。咬下去，蛋黄流出来，淌在盘子上，浓稠，颜色金黄。火候正好，多煎一秒就老，少煎一秒就生。

她没说话，也没夸。她把蛋黄蘸着吐司吃了，又吃那半颗老的，最后一口咽下去，盘子空了。豆浆温得刚好，她喝完，杯子也空了。

时见坐在对面，手里那杯豆浆一直没怎么动。她看着纪柚咬第一口，看着她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看着她把一整盘吃空、把豆浆喝完。纪柚放下杯子的那一下，她才端起自己的豆浆喝了一口，肩膀放下来。

出门时天阴着，没下雨。

“夜里又下过一阵。”时见走在前面，声音平平的，“我醒了一下，听见雨打在窗玻璃上。翻了个身，被子里是干的，暖的，就又睡着了。”

她说完就没再开口。纪柚也没接话，蹲下去系鞋带，鞋带绕了两圈，收紧，打了个结。她想起头一回下雨的那晚，床那头的人醒了大半夜，翻来覆去，到天亮才安静下来。今天她说，雨声里翻了个身，又睡回去了。纪柚系好鞋带站起来，没应声，只“嗯”了一下。

纪柚从鞋柜里抽出自己的透明长柄伞，拎在手里，又弯腰从柜子最里面摸出另一把伞。浅蓝色的小折叠伞，叠得整齐，塑料包装袋还没拆。她站直，把伞递过去。

“这把给你。”纪柚说。

时见看着那把伞，没接：“给我？”

“上次那场雨，你袖子湿了一只。”纪柚说，“这伞是买一送一的赠品，一直没用过。新的。”

时见接过去，手指擦过纪柚的指节，两个人都没说话，像谁都没碰到。她拆了包装袋，撑开看了一眼。伞面上印着细碎的小花，浅蓝色的。她又收好，把伞带子缠上，捏在手里。

“谢谢。”她说。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又握紧了一点，指节收拢，像怕它掉。

纪柚把目光移开。电梯来了，她先进去，按了楼层。轿厢动起来，轻微晃了一下。电梯里，镜面墙上的那道裂痕还在，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从左上角斜着裂到中间，灯管照在上面，裂痕的影子淡淡的。纪柚站在左边，时见站在右边。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都安静地看着前方。谁也没提那道裂痕，像第一天晚上那样。

到巷口，垃圾桶旁边的矮墙上，小橘已经蹲在那儿了。看见纪柚，它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边转了一圈，尾巴翘着。纪柚从口袋里摸出早上出门抓的那把猫粮，倒在墙根的水泥地上。小橘埋头吃起来，头一点一点，吃得急。

时见蹲在旁边看。小橘吃了几口，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黄眼睛在阴天里发亮。吃到一半，它停下来，走过去，绕到时见脚边嗅了一圈，拿脑袋蹭了一下她的裤脚，又回到粮堆前接着吃。

“它认识你了。”纪柚说。

“它以前都不让人靠近。”时见说。

“嗯。”纪柚看了她一眼，“现在是自己人了。它的规矩，闻过才算熟人。”

花店门口。时见先把雨棚收了。棚布上还挂着水珠，她抓住边角抖了两下，水珠滚落，砸在台阶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她把棚布折了几折，拿绳子绑好，才弯腰去拉卷帘门。门板滑上去，咔嗒一声卡住。她站直，把手里的伞收进外套口袋，和那把备用钥匙放在一起。她捏了捏口袋，又想起什么，低头把伞柄上贴着的小标签撕下来。标签印着一串条形码，买一送一的赠品伞上贴的那种。

她撕得慢，撕完了，把那片小标签折了两折，也放进那个口袋，和钥匙、和伞挨在一起。

“伞我收好了。”她拍了拍口袋，声音不大，“和钥匙放一起。”

纪柚站在门口看她做完这一套动作。她给她的东西不多，一把钥匙，一条围裙，一把伞，她一样一样收着，收在自己天天带着的那只口袋里。

“嗯。”纪柚应了一声，先进了店，把透明伞立在门边。她在门框里站了两秒，才走到门口那盆蓝雪花旁边蹲下，探了探土，又站起来，伸手把花盆上一片沾了泥的叶子擦了擦，假装那盆花很需要她看一看。

她耳朵尖热着，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