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不会随着观影天幕的人的举动或话语而停下,它的视角从师飞贤身上离开,直直寻去了太医署——然后,落在了一位陌生的男人身上。
这是位面生的大人,年约四五十岁,两鬓灰白,头戴玉冠脚穿虎头纹样的兽首靴,相貌普通到过目即忘,可脸上的表情却温和如风。他正细致地用药杵研磨着手里药臼中的药材,桌上一侧还放着一张药方。天幕的视角落在了药方上停顿了半晌,似乎有意要使观看天幕的众人看清这副方子。
“党参、青蒿、茯苓……”朝廷或民间有功力的医者眯着眼睛细看一阵,恍然大悟:“这是治疗气阴耗伤、湿热羁留的方子啊!”
事实也似乎如此,这位大人——后从太医署侍卫口中得知,这是位名叫“王绪”的御医,近两年在京城声名鹊起,被挖宝进了太医署当了御医。既然如此,再加上之前天幕里播放过的陛下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莫非……陛下得的病,乃是气阴耗伤?这么说来,这病……不是急症啊,是长期身体耗损,这……总不能现在陛下就抱恙在身了吧?!正在观影的林休月和师璟琀显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林休月拂袖抬手附上师璟琀默契伸出的手,开始把脉。
林休月被赐婚前是前任左丞相林烁的长女,自幼被严格教导,十四岁便进了女子校念书,因此通读医书。称不上半个医生,但也算是略有所长,浅显地把个脉自然是不在话下。
“臣妾恳请陛下关照身体。”
把完脉,确认了至少现在师璟琀的身体还没出问题的林休月半松不松了一口气,抬手收回胳膊,担忧地对一脸淡定的师璟琀说到。“臣妾医术不精,还请陛下叫来太医署众御医做仔细检查,以免……”林休月的话没说完,但是在座所有人都知道她未出口的话是什么意思。
“放心,休月,”师璟琀反手握住林休月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抚道:“我身体如何,自己清楚。”
用的是“我”而不是“朕”,说明师璟琀现在是以丈夫与父亲的身份在说话,不必过于严肃。林休月和几个子女心下一松,言语中的淡定便破碎了些许,流露出了真实的担忧与恐惧。
“父皇,儿臣请您一定要注意身体啊……”师及雪率先开口说道。师从空不言,只是举手作揖露出自己发自内心的担忧与严肃;师从霖的脸色总算回了点血色,三个皇后所出孩子里年龄最幼的他毫不遮掩地流露出了自己的恐惧与害怕。
“父皇,儿臣请您、请您……”
师从霖的话没有说完,眼泪却是先掉了下来。才十三岁的师从霖,在男子十八才成年礼的大燕,也勉强还算是个大孩子了,但也还是个孩子啊。更别提师从霖从小就多愁善感,因此长大了才努力板着张脸一副严肃“小太傅”的模样。如今天幕播放父皇虚弱地躺在病榻,他如何能不哭?
“好了,霖儿,哭这么伤心做什么,我还好好的呢。”师璟琀无奈地笑了笑,招招手把便小声啜泣便走过来的师从霖搂在怀里替他擦了擦眼泪,“霖儿已经算是个大孩子啦,还这么爱哭做甚。你自己看看,眼泪都要把这帕子打湿了。到时候,你的宫女们可又要辛苦了,嗯?好了好了,别哭了,父皇不是还好好的在这儿吗?空儿,及雪,你们也来,父皇还好好地在这儿呢,不用担心。来,都过来……”
天幕下,望春亭里一派和睦,但是天幕里的内容却没有这个家此时这么温馨。
王绪把磨好的药粉一收,亲自送去了药房煎煮。路上有侍从宫女躬身举起托盘示意,却被王绪微笑着拒绝了——“陛下的身体安康比我走的这几步路不知重要几万倍,怎可贪闲偷懒呢?”
“真不错啊!”民间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对陛下如此忠心,真是好一个忠心臣子啊!医术还厉害,真了不起!不愧是宫里的人!百姓们带着黎庶对勋贵特有的“他她都大官了,一定了不起!”的认知感慨到,可宫廷之中却有人隐隐感知到了什么怪异的地方。
这位王绪大人声名鹊起的时间,怎么和陛下患病在床的时间,相差无几呢……是巧合吗?亦或是错觉?包青黛——正在观影的这个,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她回想着方才看到的方子,左思右想也没察觉出哪里不对劲,那就是一副调理身体清热解毒的药方,包青黛觉不出什么错来。
天幕的视角从王绪身上略过,停留在了同样出现在药房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是包青黛。
天幕里的包青黛比现在的年长两三岁,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她穿着一席深绿的御医制服袍,简单地盘了个元宝髻——这是大燕女子间流行的最简单的发髻样式之一,仅复杂于马尾和高髻。见到王绪来了,包青黛放下手中拿着的药方,拱手作揖。
“参见大人。”
“免礼免礼,包医师,你可太抬举我了。”王绪笑眯眯地摆摆手示意,“这宫里谁不知道包医师的医法精妙?我不过是仗着有些许名气才当了御医罢了。要我说,包医师就凭借着彻底治疗了六公主殿下的头疾这一事,当个御医也绰绰有余。保不齐哪天,我还要对包医师喊一声大人呢。”
“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比旁人更眼利一些罢了,哪里比得上大人。大人现在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哪是我一个小小的宫廷女医可以比拟的呢?我不过是来送药方罢了,不应继续打扰大人,这便离开。”说罢,包青黛再一次拱手作揖,侧身走远了。王绪笑眯眯地挥手退下侍奉的宫女,自己迈步进入药房,在侍卫的注视下熬药去了。
天幕的视角随着步履款款的包青黛一路回到了宫廷女医府。在那里,包青黛接到了宫女递来的信件。果不其然,是飞贤六公主的信。那个信里的“青黛姐姐”就是包青黛。包青黛接过信件回到歇息房坐下,打开信件默读着。看了一会儿,她提笔沾了沾墨水,小巧便于行动的收口袖不用像广袖那样拢着防止沾到墨渍。包青黛略略思索一番,提笔写到:
“六公主亲启,青黛阅信以毕,知晓公主困惑,特此解答:七叶一枝花的功效有三大,凉肝定惊、消肿止痛、清热解毒。微臣私以为……”
天幕似乎是没有继续看她写信的意思,视角离开女医府又回到了太医署和女医府共同的药房里,王绪正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熬着药。他开的药方需要小火煎熬才能浸润药性,因此正亲力亲为地对着小火炉扇着扇子。视角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回了包青黛那里,她已经写好信了。
“……综上所述,微臣意见至此,还请六公主殿下不吝赐教。另有一事须要告知:皇后殿下命女医府的医师一同参与进太医署的工作中开方熬药,并令每人都可直言进谏,以此方能最大范围找到治疗好陛下的药方。”
写完信,包青黛吹了吹信纸上未干的墨水。待到信件干透以后,恰巧太医署也来人招领女医府的医师们一同前往太医署讨论给陛下疗养的药方。包青黛将折叠好的信纸递给身侧的宫女示意对方装好信封后送去六公主处,随后便跟着来遵循指令带人过去太医署的侍卫和太监们走了。
包青黛跟着其余女医一同前往了太医署里讨论关于给陛下的药方的事务。路上,有几个经过的御医,看向女医们的表情都不大相同:有的视若无睹,有的颔首轻笑,有的眼神轻蔑。包青黛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却不舒服起来,她何尝不想成为御医呢?可是这太医署里的御医一个比一个医术深厚、一个比一个资历老练,她一个尚未过而立之年的女医,那里够得上被人举荐呢?更不要提在太医署,御医举荐血亲是完全不可行的,除非得到三分之二的其余御医的赞同。
但是……令人恼火的是,御医之间一个赛一个的顽固,一个赛一个的傲慢。别说女性医师了,女医府的宫廷女医们更是入不了他们的“法眼”。什么“只会治疗女子疾病”、什么“成不了大事”,听着便让人心生怒火,恨不得狠狠唾骂几句。但是这样做一无利处二败人心好感,包青黛只能把满腔的怒火与恨意压下,然后引导它们转化为钻研医术的动力。等着瞧啊,总有一天……包青黛在心里默默想着,面上却依旧平淡,垂下眼帘跟在同袍们的身侧往前走着。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没法瞧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