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三楼的提讯室,暖气开得太足,空气里一股陈年茶叶梗的闷味。
鹿明瑶今天穿了件藏蓝看守所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摘了,眼窝陷下去两个坑。保温杯没让带,她面前摆着民警发的纸杯,水只喝了一半,指腹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像还在找那点甜腻的参味。
云知聿翘着二郎腿坐对面,笔录本摊着没写几行,手里转着支圆珠笔,转两圈就敲一下桌子,节奏不紧不慢。
“鹿馆长,参茶戒断反应难受吧?我看你手抖。医嘱说戒得太急容易幻听,你幻不幻听我不知道,反正祝副市长快没了。”
鹿明瑶眼皮抬了抬:“他怎么样,轮不到你告诉我。”
“是不轮得到。”云知聿把笔一丢,身体前倾,手肘撑桌面,“但他今早送急救室前,护士说他右眼连眨了七下,左眼一下。摩斯码?还是老干部表决心惯用频率?我们技侦猜是‘P’,也可能‘裴’。”
鹿明瑶摩挲杯子的手停了。
“九八年‘民俗整理小组’十一人名单,陶泽辉只拼出七个,剩下四个,死三个,剩那个姓裴的。”云知聿声音压低,像聊天,“裴敬之,时任分管民政副书记,管修志、管基建、管谁家丫头‘合适’去给风水局当引路童子。退休十年,孙女裴晚是省台《法治在线》主持人——讽刺吧?主持法治,她爷爷主持镇煞。”
鹿明瑶忽然笑了一声,没声音,光肩膀抖:“你们查不到裴家的。赵景灏当年敢跳,是以为裴书记罩他。结果呢?出事那天,裴敬之出国考察,回来批示‘严肃查处违规开发’,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所以我们不求查,求你递把刀。”云知聿把一张照片推过去,是青山亭子基座下挖出的听筒残骸,“陶泽辉把声轨剪好了,叫《无声证词·全本》。他没发网上,塞省台演播厅去了。你知道裴晚下周录什么专题吗?《守护城市记忆·北榆三十年变迁》。”
鹿明瑶盯着照片,半晌,伸手去拿纸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
“……小黑屋的铃铛阵,是我点的头。”她声音像砂纸磨过旧木头,“参茶是我调的,让金允浩他们‘听话’也是我吩咐。可裴敬之才是那个说‘女孩子太吵要压一压’的人。秦淑媛那种货色,只配拎包。”
云知聿没催,抽纸巾给她擦桌子,顺手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名单。”云知聿只说俩字。
鹿明瑶从马甲内衬摸出个指甲盖大的塑料薄膜纸,用指甲挑出来,轻轻放桌上。上面用蓝圆珠笔抄了四个名字,字迹细得像蚂蚁爬:
裴敬之(主位)祝文澜(执事)赵景灏(金主)柳淑萍(礼生)
“柳淑萍,当年市剧团唱老旦的,负责给‘引路’丫头梳头、念咒、系红绳。退休后在老年大学教戏曲,裴敬之每周三下午去听她唱《锁麟囊》。”鹿明瑶别开脸,“你们要动裴家,先找柳淑萍。她那儿有本‘功德簿’,谁家送的礼、谁家闺女顶的缸,她都记,老派人,信这个。”
云知聿拍照归档,把纸折好塞自己兜里:“谢了。这刀算你递的,减刑材料我给你写‘关键证人作用显著’。”
鹿明瑶忽然抓住他手腕,力道不大,但指甲掐进去:“别让我侄女沾。呦呦她爸托我做担保,我没保住,别再折孩子。”
云知聿点头,抽手,没回头地走出去。
门外,池奕槿和简知鹜站着。走廊惨白灯打下,两人脸都像石刻。
“柳淑萍。”池奕槿复述,“周三下午。”
简知鹜看表:“明天周三。省台裴晚的录制也是明晚。陶泽辉卡这个点塞东西,是要‘双屏同响’——现场有功德簿,电视里有声轨。”
“分两路。”池奕槿掏烟,没点,“你跟我去老年大学摸柳淑萍。温承安带鹿呦呦远程扒裴晚节目组流程。云知聿去一趟医院,祝文澜醒了也得榨两句。”
“陶泽辉呢?”简知鹜问。
云知聿耸肩:“我赌他在省台化妆间。那孩子虚荣,就想当面看‘姑姑辈’的人演法治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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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榆市老年大学,梨园社活动室在二楼拐角。
柳淑萍七十出头,背很直,两鬓雪白,正踩着鼓点给几个老姐妹说身段:“手腕要含,像托着碗水,别把冤魂洒出来——哎,开玩笑,咱们这是《窦娥冤》第三折!”
简知鹜站在门外玻璃窗后,看见她给学员示范系水袖,那手法熟练得瘆人:绕腕三圈,留一截线头似的穗子在袖口——和金允浩素描里“姐姐们手腕上红绳”一模一样。
池奕槿亮证进去,简知鹜没跟,绕到后窗。
活动室后墙是衣柜,堆着旧戏服。他等柳淑萍去洗手间,闪身进去,拉开标着“柳”字的铁皮箱。
戏服底下压个铁皮饼干盒,和陶泽辉、祝文澜用的同厂出品,只是更新。盒里没金银,只有一沓泛黄的演出记事本,日期从九七写到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