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第三天,陈映希拨通了那个号码。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他已经背下来了,写在便签纸上折叠起来塞在钱包夹层里,这几天他掏出来看过无数次,但真正按下拨号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攥着手机的手掌心在出汗。响了两次。对面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平稳、匀速、没有情绪的起伏:"喂,陈映希先生?"
"是我。"
"陈部长已经交代过了。我姓刘,叫刘维,是您的对接人。您方便的话,我今天上午过去接您,带您办完手续。您住哪里?"
陈映希报了地址。对面说"四十分钟到",然后挂了。电话结束得干净利落,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陈映希把手机放回桌上,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他还有四十分钟。他坐在写字台前面,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窗外。今天的天气比除夕那天好一些,云层薄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对面楼的墙面上投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楼下有人在扫雪,扫帚刮过地砖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上来。他在那阵干燥的摩擦声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思绪飘向了另一件事。
论坛。他忽然坐直了身体。数字考古——那个小众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的论坛。上一次的时间线里,他是在最后的最后才搜到的那个帖子,那时候帖子已经发布了三年,发帖人的最后登录时间在更早的过去。他给发帖人发了私信,没有等到回复,世界就关了。但这一次是前一年。那个帖子如果存在的话,发布时间应该更近,发帖人也许还在活跃。如果他也在"回来"的队伍里呢?如果那个墓碑上刻着类似编号的人——那个在另一块墓碑侧面刻着“A25-2897”的人的后代——也看到了那些信息,也收到了类似的警告,也被卷入了这场关于"系统"和"回收"的真相里呢?
他立刻打开电脑。浏览器加载的时间比他记忆中的慢了一些,是旧版本的操作系统,还没有更新。他输入了那个论坛的地址,回车。
页面加载出来了。和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深灰色的底,白色的细边框,极简的排版,像是某个十年前就停止更新的个人项目。论坛的帖子列表稀稀拉拉,最新的回复是一个月前的。他搜索了那个关键词:"A25墓碑"。搜索结果弹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脏提了一下。那篇帖子还在。标题是"有没有人见过这种碑文?",发布者的ID和记忆中一样,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LunarEcho_89"。发布时间是两年前的深秋。比他在上一次时间线里看到的时候要早整整一年。
他点进去。内容和记忆中的几乎完全一致——一张照片,光线很暗,像素不高,一块老旧的墓碑侧面刻着一行浅字:"A25-2897"。他放大那张照片,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字体和父亲墓碑上的一模一样,宋体、浅刻,像是用同一种激光蚀刻工具打的。他看了一眼发帖人的最后登录时间——三天前。
三天前。那意味着这个人还在。陈映希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了想,然后点进了"LunarEcho_89"的主页,在私信栏里打了一行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只写了一句:
"你好。我也见过同样的碑文代码。我父亲墓碑上的编号是A25-3701。如果你也了解这串数字的含义,请联系我。"
他按了发送。页面提示"私信已发送"。他盯着那行绿色的提示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浏览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等到回复,但他莫名地确定,会的。有些事情在"重启"之后变得不再像巧合了,它们变成了齿轮咬合的声音。
敲门声在四十分钟整的时候响了。不快不慢的三下,节奏均匀。陈映希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戴一副窄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脸型偏瘦,下巴尖而窄,颧骨微微突出,但眼神很温和,没有那种"政府机关来人"的压迫感。他看到陈映希之后微微欠了一下身:"陈先生您好,我是刘维。陈部长安排我来接您。"
"请进。"陈映希侧身让开门口。刘秘书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很短的、职业性的扫视,像在做一个空间速记。陈映希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写字台上那摊开的论文手稿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陈部长让我把这份材料带给你。"刘秘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上印着国徽,烫金字的标题是"职务任职登记表"。"您先看一遍,签字的地方我已经标注。到那边之后只需要做指纹录入和拍照就行。其他手续我来跑。"
陈映希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个人信息页,他的姓名、性别、民族、出生日期——等等。他盯着"出生日期"那一栏看了两遍。上面写的不是他实际的出生年份,往前挪了五年。"籍贯"一栏填着某省某市,那是父亲的老家,但他自己从来没有去过。"面貌"那一栏填了一个非常体面的词。他继续往下翻。个人简历部分从"教育背景"到"工作经历"到"主要成就",每一段都写得四平八稳,用词考究,像是被一个专门写材料的人精心打磨过。他的"工作经历"里凭空多出了两段"借调"和"挂职"的记录,时间无缝衔接,每一段的履职评价都写着"表现优秀,拟继续培养"。
他翻到了"个人成就"那一页。上面列了三项:第一项,"主导完成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一项(验收结论:国际领先)";第二项,"发表SCI一区论文18篇(含第一作者12篇)";第三项,"获省部级科技进步奖一等奖一次"。他读完之后沉默了两秒。他的那篇单原子催化理论的论文甚至还没有发表。他这辈子发表的SCI论文总共也就9篇,第一作者只有4篇。省部级奖他从来没拿过。那些字每一个他都认识,但它们排列在一起描述的那个人,是另一个人。一个比他优秀得多、光鲜得多的、名叫"陈映希"的虚构角色。
他合上文件夹,把它搁在膝盖上。刘秘书在旁边安静地站着,没有解释,没有催促,像是完全知道他在翻什么、会看到什么。陈映希抬起头看了刘秘书一眼。刘秘书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有一个极小的、职业性的弧度,不是笑,只是一种"我理解你正在经历什么"的信号。"这些材料是陈部长亲自审过的,"刘秘书说,语气很平,"您不需要为上面的任何一项内容担心。后续如果有人问起,您只需要照单承认就好。不会有任何机构来核查这些项目的真实性——因为它们都会被存档。"
陈映希听懂了那个"存档"的意思。他已经成为了另一个身份,进入了新的世界——一个"简历可以提前五年出生、成就可以先于成果存在"的世界。那个世界里,一切只需要有人签字、有人盖章即可。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荒诞到他想笑。他一直厌恶的就是这个东西。那些坐在客厅沙发上谈他听不懂的事情的男男女女,他们手里的权力就是这种能让人"提前五年出生"的东西。他们可以让一个不存在的人出现在文件上,让一个还没发表的成果变成"已获奖",让一个不想当官的研究员在某一天早上发现自己已经被写成了某部门的副司长。他们用钢笔就能重新定义一个人的过去。
但偏偏,自己现在成为了这个曾经自己最讨厌的规则体系下的一员。
"怎么了?"刘秘书注意到他的表情,问。
"没什么。"陈映希说。他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我打个电话给房东。"他说。
拨号,响了四声,房东接了。一个嗓音粗粝的中年男人,在电话那头操着本地口音说"喂,哪位"。
"王叔,我是租您房子的那个,研究所的小陈。我这边工作调动,要搬走了。租约提前结束,押金您不用退了,钥匙我放在玄关处了。"
房东愣了一下:"这么突然?找到新地方了?"
"嗯。单位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