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瑶儿的牺牲（第1页）

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井正上头，蓝母坐在石阶上搓麻绳，蓝瑶儿陪着海月坐在旁边，海月膝上搁着那封已经折得边角起毛的信，风吹过来信纸边微微掀动。远处土楼外头有孩子跑过的脚步声和笑声，传到这儿就剩下一点隐隐的尾音了。

土楼门忽然被拍得山响，拍门的人一点不客气，巴掌砸在木板上砰砰砰的，连门栓都在颤。

“瑶儿！瑶儿！快开门！出事了！”那个嗓子尖尖的，蓝瑶儿一听就弹起来了，她松开海月的手往门口跑，蓝母也放下麻绳快步跟过去。门一拉开，一个瘦小的姑娘一头栽进来差点扑在地上，是隔壁哈衣村的钟招娣，跟蓝瑶儿玩得最好的那个。她跑得气都喘不匀了，脸涨得通红，额发贴在脑门上，扶着门框使劲咽了一口气才喊出来：“大娘！瑶儿！快跑！钟宝山派人来抓瑶儿了！我在村口亲眼看见的，四个大男人，凶得很！”

蓝母手里的麻绳啪嗒掉在地上，慌乱地抓住蓝瑶儿的胳膊：“钟宝山？他为什么抓你？”话没问完钟招娣已经拽着蓝瑶儿往屋里冲了：“来不及说了，先躲起来！”两个人踉踉跄跄扑进卧房，钟招娣一把把蓝瑶儿按进床底下：“千万别出声，不管听到啥都别出来！”

蓝瑶儿缩在墙角，两只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大气不敢喘。

外头脚步声已经近了。四个壮汉跨进土楼门槛，带头那个嗓门粗得跟破锣似的：“老东西！蓝瑶儿呢？赶紧把人交出来！我们家老爷说了，今儿必须把人带走！不然你这破房子就别想要了！”

蓝母从卧房出来挡在门口，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大侄子，瑶儿真的不在家，今早跟她爹和哥哥出海去了，你看，家里就我们几个老弱妇孺，不信你搜——”她话没说完就被带头那个一把搡开，踉跄着撞在门框上。钟招娣从旁边冲上来想拦，也被推了个趔趄。

“少废话！”带头的一挥手，“给我搜！”

四个人冲进卧房叮呤咣啷翻了起来。衣柜门被拽开，箱子盖被掀翻，被褥扯得满地都是。有一个蹲下身子往床底下伸手摸了摸，指尖在地砖上刮出刺啦一声，蓝瑶儿整个人绷得像根弦，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敢出气。那只手在黑暗里扫了两下，什么也没碰到，缩回去了。

“没有！”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可另一个大汉忽然停了下来，眯着眼望向窗边。海月正安安静静坐在那把竹椅子上，素白衣裳，头发随意挽着，一张脸在午后光线里白得像玉。大汉喉结动了一下，扯着嗓子喊：“大哥你过来看看这个！”

剩下的三个围了上去。海月没有抬头，没有动，一双眼睛落在膝头那封旧信上，像根本没看见面前站着四个大活人。带头的大汉弯下腰凑近了看，忽然咧嘴一笑：“哎呀，这儿还藏着个天仙呢。”

另外三个也跟着嘿嘿笑起来，有个人伸手想去碰海月的下巴，被带头的一把拦住：“急什么，这个更值钱。那个黑的瘦的先放一放，把这姑娘带回去，老爷指定高兴。”

蓝母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张开双臂护在海月面前：“不行！这是我儿媳妇！你们不能碰她！”两个大汉一把就把她架开了，蓝母两条腿悬空蹬了几下，被扔在墙角。他们折回来拽海月的胳膊，海月整个人被拎起来，像一片没重量的叶子，脚快离了地。

“住手——！”床底下一声喊炸出来。蓝瑶儿爬出来的时候头上还挂着蜘蛛网，她扑过去死死抱住海月的腰，小小的身子横在三个大汉面前，脸朝外迎着他们：“你们要抓的是我！我在这儿！我跟你们走！别碰我月姐姐！”

声音抖，但她没有躲。她回头飞快地看了海月一眼，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月光底下的一小块石头，硬邦邦的。她松开手跟大汉们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喊了一句：“啊娘，别担心我！我没事！”

蓝母趴在门槛上哭。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土楼门外，门没关严实，漏进来一条明晃晃的光，慢慢地变窄，落在地上不动了。海月还站在卧房门口，手垂在身侧，像是刚才被人拽过的那只胳膊还没缓过来，可她下巴微微抬了一点，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傍晚蓝熤椿和蓝父扛着渔网回来的时候，钟招娣正蹲在灶间往灶膛里添柴，脸上还挂着哭过的痕迹。蓝母坐在天井的台阶上，眼眶肿得像核桃。

蓝熤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阿娘，瑶儿呢？”

蓝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泪又下来了。钟招娣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把事情说了。蓝熤椿听完没有动，跪在地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头的布，攥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一拳砸在石柱上，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他也没有管，转身就往门口走。

蓝父追上去，父子俩摸黑赶到哈衣村的时候，钟家的门房里已经有了提灯笼的家丁。他们还没靠近大门，两个人就被从暗处涌出来的家丁围住了，棍棒劈头盖脸地招呼下来，蓝熤椿护着父亲挨了好几下，被人一脚踹在膝盖弯整个人趴在地上，脸上蹭掉一层皮混着土和血。钟宝山从门里慢悠悠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这对父子：“想救人？行啊，拿两百两银子来赎。拿不出来，她就给我儿子当媳妇。你们自己掂量。”

蓝父趴在地上抬头看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蓝熤椿撑着地爬起来，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盯着钟宝山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等着”，转身扶起他爹，一步一步往回走。

路两边黑漆漆的，脚步声在窄长的田埂上一步一步往前响，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根歪歪斜斜的木桩子被人拖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