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责罚（第1页）

清晨的阳光从山脊上漫过来时，帐篷外已经有了鸟鸣。陆青比我起得早，已经把晾在树枝上的衣裳收下来穿好，正在熄灭火堆的余烬。她回头看见我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嘴角微微一弯。

“小姐醒了。走吧，趁早赶回去，老爷的火气还没攒足。”

我瞪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

回府的路比来时安静。枣红马缓步走在官道上，陆青握着缰绳，偶尔抬头看看天色。没有人说话。昨夜那些话说得太多了——说到师父，说到炮台，说到两百个清军骑兵和二十个兵，说到“活着”。这些事压在她心里不知多少年，从没对人说过，如今一股脑儿倒给了我。

到了府门口，门房老远看见枣红马，便扯着嗓子往里传话。管家站在廊下，脸色比天色还沉。

“老爷和夫人在正厅，”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陆青，目光在她换过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小姐快去吧。”

正厅灯火通明。父亲坐在上首，茶盏搁在手边却没动，母亲侧坐在一旁，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我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请安，父亲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了一下。

“你还有脸回来！”

我跪下了。身后传来极轻的衣料窸窣声——陆青也跪了。

“一个未出阁的小姐，甩开所有随从，跟一个丫鬟在山里跑了一天一夜！你知道这一夜外头传成什么样？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你让府上的脸面往哪儿搁？”父亲的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砸人。

我低着头听着，没有说话。昨晚帐篷里想好的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说不出口。倒是陆青先开了口。

“老爷，奴婢的错。”她的声音平稳，“路上遇到了几个拦路的歹人，奴婢护着小姐逃了出来。天也黑了，小姐受了惊吓不敢走夜路，奴婢便自作主张找了地方歇下。没能及时把小姐带回府，全是奴婢的过失。”

“歹人？”母亲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什么歹人？囡囡你伤着没有？”

“没有，”我赶紧摇头，“我没事，就是受了些惊吓。”

“惊吓？”父亲的火气更大了，“你听听！出去打个猎都能遇上歹人，还护着她逃出来——你拿什么护？你一个丫鬟，遇到歹人不赶紧带着小姐往回跑，还自作主张在外头过夜，你——”他转向陆青，正要发作，我猛地抬起头来。

“爹！要不是她，女儿今天就回不来了！”我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从昨晚在帐篷里憋到现在的。我跪在地上，把她在马上怎样护着我、怎么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拉弓射后面的追兵、怎么射伤了好几匹马那些贼人才不敢再追的事情全都说了。说到最后声音全哑了，泪流了满脸。

“爹，她救了我的命。您不能罚她。”

“她会射箭？”父亲皱着眉头问。

“奴婢小时候学过些粗浅功夫，”陆青出了声，嗓音压得平稳，“不敢当小姐说的那样——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奴婢拼了命也只能护小姐周全。没能及时把小姐带回府，是奴婢的错。”

她不紧不慢地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却一个字都没有替自己辩解。我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父亲沉默了很久，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好长一阵沉默。然后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说：“你自己的丫头，爱留就留着。禁足一个月。再多一回，连你一并赶出去。”

“谢爹爹。”我抹了把脸，磕了个头。

回房的时候，陆青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和平日里替我端茶递水时一样轻。门关上之后，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了一句：“小姐方才哭得可真厉害。”

“那是真哭。”

“我知道。”她抬起头来，眼圈微红，嘴角却弯了弯，“所以我才没插嘴。你哭成那样，我再多说一句，老爷反倒不信了。”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刚才跪了那么久一定很酸的膝盖上，慢慢揉了揉。“那你方才跪那么久，怎么不给自己辩解一句——说你射了多少箭，说你一个人打退了那么多歹人，说你肩胛上还带着伤。”

她低下头，把我的手翻过来摊开，用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我的掌心，像昨夜一样。“小姐替我说话就够了。老爷罚你，因为他心疼你。有人这么在乎你，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你呢？谁来心疼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那般亮，里头有一点她从没说过的东西——从昨天到今天，从帐篷到正厅，从“小姐”到“姐姐”，她一个字也没提过。

“有。”她说，“已经够了。”

那一夜，她照旧端了铜盆热水，伺候我梳洗完毕，然后吹了灯，在我身边躺下，从背后环住我的腰。黑暗中她忽然凑近我的耳后，嘴唇若有若无地蹭过我耳垂，声音轻得像梦呓。

“小姐，今天在厅上，你说我救了你——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攥着裙子，手都在抖。可是声音一点也没抖。”

“你看见了？”

“看见了。”她把我搂得更紧了些，“以后别这样了。我护着你就行了，你不用护着我。”

“那不行。你护着我，我也护着你。”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脸埋进我的发丝，含混地说了句什么，被窗外的风吹散了，只留下两个模糊的字音。好像是谢谢，好像不是。

后来她睡着了，呼吸渐渐匀长，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搭在我腰间的手上，落在她嘴角那一抹还没褪尽的笑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