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启程（第1页）

重阳节后第三日，天未大亮，两辆马车驶离了将军府。斯年在小车里兴奋难耐，斯月在大车里默不作声，只紧紧攥着祖母的手，眼睛望着窗外飞退的、越来越陌生的景致。

庄子比想象中更简朴。粉墙，灰瓦，老枣树，檐下的玉米辣椒串，就是全部风景。斯月的西厢房只有一炕一桌，粗布被褥散发着阳光味。她新奇地四下打量，心里那份对“不一样”的期待，悄悄膨胀。

午后，沈老汉带着两个孩子逛庄子。牛棚、鸡舍、菜地、水井，斯年问个不停，斯月只是安静地看，默默记。最后来到庄子后的高坡，眼前豁然开朗，秋日原野一望无际，风吹得人衣袂翻飞。

“就这儿了。”沈老汉背着手，对斯月道，“明儿鸡叫头遍，爷爷带你来。跑跑跳跳，踢腿伸腰，先让身子骨活开。过几日，再教你点实在的、庄户人活动筋骨的土法子。比你光看你哥练，得劲。”

斯月望着无垠的天地，感受着扑面的劲风，心里那股被规矩层层包裹的渴望，猛地挣脱出来。她重重点头，眼睛亮得灼人：“嗯！月儿听爷爷的！绝不赖床！”

次日，鸡刚叫一遍，庄子还沉在墨蓝的夜色里。西厢房的门被轻轻拉开，斯月已穿戴整齐，头发紧紧束起，小脸在微光中白得发亮，眼神清醒坚定。

沈老汉提着气死风灯，看着孙女毫不拖泥带水的模样，愣了一下，心头莫名一酸一软，只低声道：“走。”

高坡上，寒气刺骨，草叶覆霜。沈老汉搓手哈气，带着斯月小跑、轻跳、甩胳膊、踢腿，是最简单的热身。斯月学得认真，动作稚拙却一丝不苟，很快鼻尖冒汗，小脸通红。

连着几日，无论阴晴，祖孙俩的身影总在破晓前出现在坡上。斯月从未迟到，从未喊累。沈老太起初心疼，沈老汉看着孙女眼中日益明亮的执着，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只对老伴道：“让她动吧，你看她饭都多吃了。”

然而，简单的跑跳总有尽头。几日下来，斯月依旧坚持，但沈老汉看得出，孙女心里那团火，没灭，反而烧得更静，更韧。他蹲在庄头门槛上抽闷烟，眉头拧成疙瘩。

庄头老刘凑过来，递碗粗茶，低语：“老太爷，可是为小小姐发愁？西边十里柳树屯，有个老秦头，年轻时是边军斥候，有真本事，伤了才退下来。性子孤拐，但调理筋骨是把好手。不如……去试试？只说请他用军中稳妥法子，帮孩子强健根基，少生病。”

沈老汉眼睛一亮，旋即犹豫：“能肯？还是个女娃。”

“试试呗。他重情义，早年他娘病重，咱庄上路过郎中帮过忙。您老亲自去，把话说明白。”

次日，沈老汉备了厚礼，赶车去了柳树屯。傍晚回庄，神色复杂。

“咋样？”沈老太急问。

“应了。”沈老汉坐下灌了口茶，“话少，脾气硬。我把底都交了，他半天才吭声，说‘女娃学这个，稀奇。既是你沈老汉的孙女，只为强身少病，老夫可看看。丑话说前头，老夫的法子，是军营摔打出来的，不养娇花。吃得了苦，守得了时，卯时正，过时不候。’”

“卯时正？天不亮就得起！”沈老太惊呼。

“是啊。”沈老汉叹气，“我也说了孩子小。老秦头说，‘筋骨要开，阳气要升，就这时辰。做不到，免谈。’我想着月丫头这几日的劲头，便替她应了。束脩不菲，但他说值。”

事情定了。沈老汉将老秦头的话原样告诉斯月，让她选。

斯月听完，眼里的光骤然锐利，几乎立刻点头：“月儿去！月儿不怕！”

第三日，天墨黑，公鸡未鸣。沈老汉提灯，带着穿戴整齐的斯月和闻讯非要跟去“见见世面”的斯年，顶着寒风往柳树屯赶。

老秦头家两间低矮土房，孤零零守在屯子最边上。到时院门虚掩，一片死寂。正疑心，堂屋门无声开了。

一个干瘦佝偻、穿旧袄的老者，拄藤杖站在门口。脸上沟壑纵横，眼在黑暗里亮得瘆人，扫过三人，在斯月身上停了停。

“进来。”声音沙哑，说完转身。

屋里只一豆油灯。老秦头指指地上两个光滑树桩：“坐。”

他先捏了捏斯年胳膊腿，问了问，不置可否。轮到斯月，看得更细，按腕骨脚踝，让她走几步，做几个动作。

“底子薄，筋骨未开，气脉弱。”他平淡道，“但眼里有股劲。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