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权贵书院（第1页）

西姜国，京都，公主乐璇下令开设女子书院，书院不学《女则》《女训》，同四大书院一般，主授“四书”和史论。此诏令一下，一时间物议沸然。

女子书院纳生的邸报随驿马转悠了半载，转进了西南边陲一个小小村落：不足百户的百莫村。

上元节刚过，百莫村的茶田已是一片忙碌。农户担着水朝田头走去，妇人们簇在一团修剪枝杈，谈论着张家的姑娘要配李家的郎，众人哄闹，嬉笑间唱起山歌来：“晨鼓一敲惊晓梦，啸呼齐往茶田去……”

正唱得热闹，陈家女儿疏桐急慌慌跑来，有妇人关切询问：“疏桐，你这是要往哪去？可是有什么急事？”疏桐跑得忙，来不及回答，只摆摆手，却闪了神，一团撞在了路过的担子上，一桶水翻了半桶，全湿在了疏桐的旋裙上。挑水的不知该扶桶还是扶她，她倒一骨碌起来，又闷头向前跑去。剪枝的妇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又是喊她慢些，又是念叨：“快议亲的人了还这么莽撞。”

陈疏桐一路往村东头的家跑着，豆绿色短襦，靛青裙，腰间系着裹肚，足下的步履上沾着泥斑，一身劳作打扮却背着鼓鼓囊囊一个石青色袋子，袋子随她的步子飞起飞落，百莫村的人都知道，这里面装的尽是书。

待她冲进房门时，已累得喘不匀气了。

母亲刘阿香见女儿面色红涨，忙捧上一杯茶水，一边抚着女儿的背一边软声说：“慢些喝，慢些喝。”

父亲陈茂才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此刻刚从县上回来，桌上还摆着他为女儿和夫人买的蜜饯。

“桐儿这是怎么了？”陈茂才已猜到几分。

陈疏桐缓转过来，满眼期盼地看向父亲：“听说公主在京都开了女学，还说女子或也可参加科举？这是真的吗爹爹？”

陈茂才忽而惆怅起来，只先探问：“你怎知此事？”

疏桐忙答：“里正家儿子小东告诉我的呀，他说爹爹和里正今日去县上就是为了此事。”

陈茂才顿了顿，瞄了眼同样眼怀期待的母亲，终于开口：“公主确实下令要开设女学，可是只纳官员家的女子，我们这方圆百里，只有县衙几位老爷食官家俸禄……”

“这是何道理？”疏桐已听不下去，“官家小姐读得，我们却读不得？她们读书来做什么？嫁个门当户对的郎君自是接续门楣，何须凭科举出头？”

“桐儿……”陈茂才瞥见，女儿的眼睛渐渐暗淡下来，又收住了声。刘阿香也缓缓低下头，不敢看向女儿。

屋子里沉寂着，只有风吹过窗的吱呀声。

是疏桐开了口：“爹爹的学堂就不拒各家女子。”

刘阿香接过话来：“那是你爹爹为了让你去读书。”

疏桐想得自己的父母实是开明，却不是众人皆如此，心中不免五味杂陈，重又怅然。

陈茂才轻叹了口气：“桐儿，你先坐下，来。”

疏桐跌坐到长凳上，有一条凳腿如往常一样歪斜过去，这屋里的陈设俱已是这样陈旧了。

“桐儿，爹爹知道你想读书，也想像男子一般建功立业。依我看来，既然这女子学堂已开，离广纳学生就不远了。”陈茂才意味悠长，望向窗外，似要望到京都去，望到女学去。

他又接着说道：“女学要开，必定有老朽反对阻挠，到时候自有名学大家来替公主言说。待众人都承认女子亦可读书科举，这便是为你们趟平了险路，到那时，天下女子皆可读书便是顺理成章了。你细想，可是不是这个道理？”

疏桐似懂非懂，想说些什么，却只叹出一口气来。

陈茂才见他的安抚似是入了女儿的耳，便佯作哭泣扶额：“唉，都怪爹爹不争气，不能给桐儿谋个好前程。”说着还呜呜地装声起来。

疏桐噗地笑起，躲进父亲怀中撒娇：“爹爹不许这么说，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母亲也跟着笑，伸手指点着这没形的父女两个。

吃过晚饭，疏桐回到自己房里，屋中简陋却洁净，一张罗汉床横立，床边竹竿绑扎的书架是父亲亲手做的，修补过多回了，案上摊着她晨起刚描的字，正写到“寒窗读书少人问，冷灶烧煤有泪痕。若得东君借一臂，不辞风雪立程门。”她现下看不得这些句子，将字揉成纸团丢了出去。

疏桐和衣而卧，心中像是被油滚过，她知道这世道，门第阶级是越不过的，贫家女子要出人头地更是痴人说梦。从前她并不奢望什么，里正和父母已谋定，也许过不了多久，自己便要嫁给小东，她也认命的。可如今，她既听闻女学的消息，便不能佯作不知。就像是，常常走的小径突然出现了通往山顶的分岔，虽不知会有何凶险，可怎能甘心不去试试。

疏桐心烦意乱，辗转一阵，梦梦醒醒，不知是几更了。她拟想着往后成婚当日，里正和夫人端坐堂中，小东持红绸牵着自己，俯身跪拜，叩首礼成。婚后夫君虽待她好，却说不上话，秋来她念“断肠人在天涯”，夫君只会憨笑，笑她多愁多思。再过几年，他们便有儿女绕膝，她背着刚出生的胖小子在溪边浣衣，再也想不起“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这样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