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陈茂才,是方大人同乡旧友,烦请通报一声。”父亲恭敬地拱手行礼,疏桐也忙慌慌地跟着行礼。
小童闻言合上门,“嗵嗵嗵”地朝院中跑去。
父亲在阶下来回踱步,这等待的时间似比风尘一路都漫长。小童再跑出来时,已是满头大汗。他将院门敞开,迎道:“客人请。”
疏桐在父亲脸上看到一阵闪过的失落。主人并未亲迎,似乎已经昭示了什么。
这间院子并不大,只行几步便看到屋中火光。疏桐和父亲进至屋中,方大人才缓缓从饭桌前起身,“茂才兄,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啊。”
疏桐偷眼打量,见桌前围着夫人和一大一小两个孩童,大的小姐约摸十四五岁,小的公子应只有三四岁。夫人回头笑了笑,孩子却只作无事,仍扒着碗里的饭食。疏桐饿极了,这一日只吃了一碗寿面。
“茂才兄可曾用过晚膳?”方大人热情地冷问着。
“吃过了吃过了。”父亲慌忙答着。疏桐心下凉了半截,这位方叔父怎的不似母亲口中的模样。
“那今晚就在我府中歇息吧,旅途劳顿实是辛苦。”不待父亲应答,方大人又接着安排,“府中并无客房,茂才兄就在书房将就一夜吧。”又回头向方小姐,“知微,陈家姐姐今夜与你同住可好?”方小姐闻听将饭碟狠摔在桌上,“我才不要和外人一起睡!”
若不是为着父亲的颜面,疏桐早嚷将起来,她在心中默喊:“谁要和你这没家教的妮子同住!”
方大人面上尴尬,引着父亲和疏桐出门,“茂才兄,我们先往书房去,让侄女在丫鬟房中暂住可好?”说着长叹一声,似是说他也无奈。
父亲定是不能挑剔了,如今已是囊中羞涩,住客栈哪里负担得起,只能先在这矮檐下低头了。疏桐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卑屈,在百莫村,他是人人敬重的教书先生,谁家有个大小事,或是问名卜算,亦或是拟契约写家信,总是要来请教父亲的。看着他在旧友面前却要忍言吞声,疏桐恨不能拖着父亲夺门而出。
疏桐被安置在女仆房中,仆役们尚在伺候主人,房中只有疏桐一人。她此刻饥肠辘辘,更觉心中苦闷。转念又想,或许这只是个开始,自己在京都人眼里是十足的乡巴佬,往后的白眼定还多着呢!
陈茂才还没工夫伤怀,正在书房向方大人探听女学之事。
“什么?茂才兄竟是为此事而来?”方大人惊诧之余还透着些鄙夷。
“是否太为难了?”陈茂才小心翼翼问道。
“茂才兄啊!”这下子又多了些嫌弃。“你怕不是这些年在那山沟里教书教傻了。”陈茂才听得这话,竟有些羞惭。
方大人漠然道:“你以为公主开设女学,真的是给女子出路,是体恤下情吗?”
陈茂才怔住了,心下渐有所察。
“这女子书院,别说是你,连我这个六品官的女儿都进不去。”方大人越说越急,“公主挑来拣去,只纳了二十八位小姐,她们的父亲都是当朝显贵,不是手握重权便是富可敌国,这其中道理你还不懂吗?”
陈茂才彻底明白了,这根本不是女学,而是公主笼络权臣的幌子,书院女子都是可堪重用的棋子,这哪里是桐儿能挤得进去的。何况进去做什么?被别人当玩意儿耍弄吗?
陈茂才已拿定了主意,明日便带女儿回家去,从此再莫提女学之事。
“多谢贤弟指点,不然愚兄还蒙在鼓里,定要惹出笑话了。”
方大人挑了挑眉,心中纳罕:久居山中真能活成如此蠢模样吗?
这一夜,疏桐和父亲都未能安眠。疏桐挤在通铺的小角,越躺越清醒,不知是饿还是愁,全无一丝睡意。父亲则是蜷在书房连椅中,盘算着该怎么同女儿开口。月色如水,洒到窗前,把父女两个的心事都照得亮亮堂堂,无处躲藏。
次日清晨,仆役请疏桐和父亲到饭厅用早饭。方大人一家四口落座桌边,并未等客人来便已吃了半桌。方大人推让着:“茂才兄,侄女,快快入座,饭菜都要凉了。”
疏桐扒了几口清粥,许是饿过了头,看着饭食竟没了胃口。
方夫人打量了疏桐一阵,忽而咋呼起来:“哎哟哟,陈家姑娘这身衣裳可是别人替换下来的,怎的如此肥阔。”疏桐低头细看了看,没等她应声,方夫人又唤来女仆,“翠娥,快去把你们不穿的衣裳拿两身来,让陈家姑娘穿合嵌些。”见仆人诧异,她又喊道:“快去啊,愣着作什么?”
疏桐一时竟分不清这是好心还是嘲弄,只得说:“这不合适,已经添了许多麻烦了。”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远来是客啊。”这位夫人说话抑扬顿挫,像是唱曲一般。
方大人也觉夫人有些过头,暗咳了几声,又白了她一眼,转头问陈茂才,“茂才兄,今日打算往哪里逛逛?既已来了,就多留几日,见见这京都繁华,到底和二十年前大不一样了。”此时方大人倒是真心邀约。
“多谢贤弟美意,今日带小女出门转转,最多明日便该回程了。”疏桐听父亲这话,心中又急又恼:不是来入学的吗?怎的明日就要回去?
父亲又接着说:“路远难行,还要赶回去打理家中茶田,实在不宜多留。”
方大人听言不再硬劝,只嘱咐两位仆役陪旧友同游京都,便出门去了。
疏桐并未收下女仆的衣物,却也连连道谢,只说要归家去,路上带着不便。父亲亦推辞,不必仆役陪从,要带女儿独自逛去,仆从倒也乐得清闲。
刚一出方府门,疏桐就急急问道:“爹爹,为何明日就要回家?不是来进学读书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