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少年在山庐的相处,渐渐从最初的生疏,变得熟稔起来。张稔依旧话少,沈砚依旧话多,可两个人之间的那点隔阂,也慢慢被日复一日的劳作、日复一日的溪畔黄昏,磨得圆润了些。他们会在同一个畦里干活,一个拔草,一个浇水,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会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饭,你一碗我一碗,吃完了,一个收拾碗筷,一个去灶上续水。
老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从不说什么。他大半时间待在药圃和庐舍之间,偶尔看看两个少年,又低头做自己的事。他像一个安安静静的看客,把山庐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一个字也不多说。
直到有一日黄昏,老者叫住张稔,让他到药圃边坐下。
“那孩子,心里装着事。”老者一边给草药培土,一边说,“他迟早是要走的。”
张稔坐在畦边,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根草茎:“我知道。”
“你不劝他?”
“劝不住。”张稔说,“他心里那团火,不是我能浇灭的。”
老者没有接话。他培完一畦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才说:“那你呢?你心里,有没有想过,要跟他一起走?”
张稔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走不了他的路。我做不了他想的那些事。”
“那你就不怕,一个人留在这山里,会孤独?”
张稔想了想:“我已经一个人待了很久了。习惯就好。”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弯下腰,又继续侍弄那畦药草,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有人往山上走,有人往山下走。山上山下,都是路。只要是自己走出来的,就都是好的。”
张稔坐在畦边,听着这句话,没有接话。
他忽然觉得,老者仿佛什么都知道——知道沈砚要走,知道自己不会走,知道这两个少年之间,那点说不清的距离。可他什么也不说破,只是安安静静地,种他的药,守着这片山谷。
“先生,”张稔忽然开口,“您年轻的时候,也有人,从您身边走过么?”
老者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里那把土,慢慢培到药根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有来的人,也有走的人。这山里,人来人往,我见得多了。”
“那您,舍得他们走么?”
老者直起腰,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日头,说:“舍不得。可山不拦人,我也不拦人。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他们要回来,山门还开着。”
张稔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那根搓烂了的草茎丢进畦沟里,又扯了一根新的,慢慢搓着。
“你心里放不下他。”老者说,“这没什么。人这一辈子,总有几个放不下的人。放不下,是常情;可你不能让这份放不下,绊住你自己的脚。”
“我没有什么路要走。”张稔说,“我就在这山里。”
“那就更要放得下。”老者说,“你留在这儿,是要守着这片山庐的。若心里一直记挂着走的人,这山庐,你也守不安稳。”
张稔沉默了。
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把药圃、庐舍、溪水,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老者又培完一畦土,直起身,拍了拍手,说:“进屋吃饭罢。锅里的粥,该好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屋里。火塘边,沈砚正坐在那里添柴,看见他们进来,说:“粥我煮上了,再等一会儿就能吃。”
老者“嗯”了一声,在火塘边坐下。张稔也坐下来,接过沈砚递来的柴,续了一根。
屋里暖融融的。三个人围着火塘,谁也没有再提方才的话。
那之后,张稔和老者之间的对话,似乎又多了一些。老者在劳作间隙,偶尔会讲起几句山里的旧事,讲起他收的那些旧简,讲起这片山谷曾经的荒凉与热闹。他讲得零碎,张稔听得安静,两个人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慢慢熟悉起来。
有一日,张稔在修一卷简,老者坐在旁边,忽然说:“这卷简,是三十多年前,一个赶考的书生留下的。他进山躲兵乱,住了半年,走的时候,把这一箱书简,都留在了山里。”
张稔停下手里的事:“那书生,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老者说,“他走了,就再没有回来过。有人说他考上了,有人说他死在了路上。我这一箱简,替他收着,也没处送。”
张稔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简,竹片已经泛黄,字迹却还清晰。他忽然想,那个书生,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大约也想不到,会有另一个人,在三十多年后,替他把这些字,一卷一卷地修好。
“先生,”张稔问,“您收这些简,是为什么?”
老者想了想,说:“留个念想。人这一辈子,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总得有个地方,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