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药的事过去半个月,山谷里又来了一个人。
这一回,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她拄着一根树枝削成的拐杖,背着一只破旧的竹篮,走得极慢,一步一歇,到山庐时,已经是气喘吁吁,靠着竹篱站了许久,才喘匀气。
“后生,”她望着张稔,声音沙哑,“我老婆子走了两天山路,实在走不动了。你……你让我在这儿歇歇脚,讨口水喝,成么?”
张稔连忙迎过去,把她引到檐下坐下,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老妪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喘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这山路,是真不好走哇。”她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年轻那会儿,还能挑着担子翻山赶集。如今,走上半里,就得歇一歇。”
张稔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问话。他看得出,这老妪不是走亲戚路过的——她带着一只破竹篮,篮子里装的东西不多,像是把全部的家当都带在了身上。
果然,歇了片刻,老妪自己开口了。
“家里……没人了。”她握着碗,望着远处的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张稔听,“儿子早些年当了兵,再没回来。儿媳带着孩子,前年也走了。就剩我一个,守着那两间破屋。这回,连屋也没了。”
她说着,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讲自己的事。可张稔看见,她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地抖。
“被一场火,烧没了。”老妪说,“夜里起的火,我跑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抓了这个篮子。”
她把那只破旧的竹篮往前推了推。篮子里,只有几件旧衣裳,一只豁了口的碗,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已经发了潮的米。
张稔没有问火是怎么起的,也没有问她打算往哪儿去。他听老行者说过,这种时候,问得越多,越是往人心口上戳。他只是又给老妪盛了一碗粥,陪她坐在檐下,看着她把粥一口一口喝完。
老妪喝粥喝得很慢,像是一边喝,一边在想什么。喝到一半,她忽然说:“后生,你不问我,家是怎么烧的么?”
张稔摇了摇头:“您要愿意说,自然会说。您要不愿说,我问了,也只是让您再难受一回。”
老妪端着碗,怔了片刻,没有再说这件事。她低下头,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喝完之后,她把碗放在膝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后生,跟我儿子,有些像。他从前,也是这样,话不多,可会疼人。”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碗里的粥说,又像是在跟很远的地方说。张稔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听檐外的风一阵一阵地过,等她自己从那个很远的地方,慢慢走回来。
老妪在山庐住下了几日。白日里,她帮着张稔分拣晾晒的草药,虽然手脚不利索,却做得很认真。她把晒干的草叶一片一片地择干净,码得整整齐齐。张稔看得出,她从前是个利索的、肯干活的人。哪怕如今老了、累了,那股子认真劲儿,还在。
她择药的时候,话不多。偶尔抬头,望着远处的山,发一会儿呆。有一回,张稔看见她望着山,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泪挂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抹去,又低下头,继续择药。张稔没有上前,也没有问。他只在转身进屋时,把那碗晾在窗台上凉着的水,又轻轻往她手边推了推。
傍晚时,她坐在檐下,把那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几件旧衣裳,一只豁了口的碗,一包发了潮的米。她像是在清点自己的家当,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张稔远远看着,没有惊动她。
夜里,她和张稔隔着一道墙,絮絮叨叨地说些陈年旧事——讲她年轻时在村里种地,讲她儿子小时候淘气,上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哇哇的;讲她那两间破屋从前有过的热闹,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挤在屋里,炕上坐满了,连地下都站着人。
有一晚,她讲着讲着,忽然说:“后生,你见过那种日子么?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口锅,谁也不嫌挤。我那时候还嫌吵闹,如今想起来,那才叫日子。如今锅还在,人却散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欢喜是真的,欢喜底下那层空落落的怅然,也是真的。
还有一晚,老妪说起了她的儿媳和孙子。她说儿媳是个好脾气的,从不跟她红脸;孙子虎头虎脑的,三岁就会跑。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格外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他们走的时候,孙子才四岁。我站在村口,看着他们走远,孙子还回头朝我挥手。他喊,奶奶,回吧,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