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山庐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面色蜡黄,走路时用手捂着肚子,一脸痛苦。他寻到山庐门口,几乎站不稳,一进门便蜷在地上,直冒冷汗。
“肚子……疼得厉害。”他断断续续地说,“赶了好几天路,怕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张稔连忙把他扶到檐下躺好,蹲下身查看。他先按了按汉子的腹部,又问了问症状,心里有了计较——是肠胃急症,山里常见的病。
他转身进屋,翻出几味能止泻、理气的草药,洗净捣烂,用温水调和,喂那汉子喝下。又烧了热水,用布巾替他热敷腹部。那汉子疼得蜷成一团,冷汗把额前的头发都打湿了,张稔蹲在他身旁,不慌不忙,手上的动作稳稳的。
沈砚在一旁看着,有些着急:“张稔,你这法子管用么?他疼成这样,要不要再想别的办法?”
“先喝了药,再看。”张稔说,“这是山里的土法子,治这种急症,管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布巾上淋了些热水,替那汉子换了一回热敷。汉子咬着牙,身子一阵一阵地发颤,张稔便用手轻轻按着他的肩:“忍一忍,药性起来,就不那么疼了。”
汉子喝了药,又歇了小半个时辰,腹痛果然缓解了些,脸上的冷汗也慢慢退了。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挣扎着要起身道谢。
“别动。”张稔按住他,“刚缓过来,再歇一会儿。”
汉子靠在檐柱上,看着张稔忙前忙后,眼眶有些发红:“多谢,多谢。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谈不上救。”张稔说,“就是几味山里寻常的草药。你歇好了,我再给你包些,路上用。”
汉子千恩万谢。歇了大半日,精神好了些,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自己是山下镇子上的脚夫,这几日替人送货,路上贪凉,喝了生水,才闹了这场急症。
他说起山下镇子这几年的光景,说起乱世里生意难做——货越送越远,钱越赚越少,路上还常有兵匪,一趟货送出去,能平安回来,就算烧了高香。他说起家里等着他回去的老小,说老伴儿眼睛不好,儿子前年被征走了,家里就剩他一个顶梁柱。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也不知道,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稔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他没有说那些“会好的”之类的空话。他只是把热水递到那汉子手里,听他把话,一句一句,说完。
沈砚却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他听那汉子讲山下的情形,讲了一下午,越听,心里越沉。等那汉子走了,他忍不住对张稔说:“你救了人,是好事。可你有没有想过,像他这样的人,山底下还有千千万万个。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一世么?”
张稔正在收拾用过的碗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
“救得了一个,是一个。”他说。
“可这不根本!”沈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在这儿,一天救一个,一年也救不了几百个。可要是能把这乱世平了,让百姓能安安生生过日子,那才是救了千千万万个!”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碗盏洗好,放回原处,才说:“你说得对,我不是那块料。我救不了那么多人,也平不了乱世。”
“那你就不觉得,自己这么过日子,太窝囊了么?”沈砚的声音低下去,“看着那么多人受苦,你却只能一个一个地救,救了这个,那个又倒下去……”
张稔立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窝囊。可窝囊,也得有人做。”
沈砚看着他,像是有些气,又有些无奈。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张稔立在檐下,看着沈砚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已经走远的那汉子。他抬手,隔着衣襟,碰了碰胸口的石片。
凉意透过粗布,安安稳稳地,贴着心口。
他没有再去想沈砚的话。他只是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做不了大事,也救不了许多人。可至少,当有人走到他面前,倒下去的时候,他能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这就够了。
夜里,沈砚没有回来吃饭。张稔给他留了饭,放在灶上温着。他一个人坐在火塘边,把那卷白天没修完的简,又拿起来,一片一片地穿。
直到很晚,沈砚才回来。他进门时,肩上沾着露水,脸被夜风吹得发白。他看见灶上温着的饭,站了一会儿,才坐下来,一口一口,把那碗饭吃完。
张稔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沈砚也没有说。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坐在火塘这头,一个坐在那头,听着夜里的溪水声,谁也没有再提白天的事。
第二天一早,沈砚照常起来,和张稔一起去药圃干活。他比从前沉默了些,可手上的活,却做得分外认真。张稔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在傍晚收工时,看着沈砚蹲在畦边,把最后一株草药归好堆,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好像和昨天,有些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山庐里的日子,还在一日一日地,往下过。
又过了几日,那脚夫又从山下托人捎来一小袋米,说是谢礼。捎话的人说,脚夫回了家,身子养好了,又出门送货去了,临走前嘱咐,一定要把这袋米送到山庐来。
张稔收下那袋米,没有多说什么。沈砚在一旁看着,忽然说:“他倒是记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