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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页)

天下母子关系,存在着极大的时差。孩童时无论多么亲密和依恋,到了十多岁,也会开始渐行渐远。母亲成了屋门口的干草堆,只有一个永远不变的位置,一份没有尽头的等候。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沉默几十年,儿子从少年变成了青年,走过顿悟的中年,脸上也爬上了皱纹,腰背也开始疼痛,才会突然懂了那一堆干草堆的沉默。

继而,儿子重新走向母亲,在余晖落尽前,回溯一生中从未交流的故事,把一生的目光压成重重的糖,在太阳落山后的夜里,独自舔舐。

这颗苦涩的糖,随着母亲的早逝,18岁的杨成栋提前品到了其中滋味。如日中天的太阳,怎么会突然变暗呢?

李春花的葬礼简单,只有几个亲近抬棺,在凌晨出发,太阳还未升起前,李春花已经躺在了自己儿子亲手挖掘的坟墓中。凌晨下葬,是石沟村世代的风俗,也是有限条件下的回旋,尤其在夏收农忙季节,料理完丧事,亲友们已经各自离去,重又投入土地。季节不等人啊。

太阳分明是刚刚升起,杨成栋却觉得如黄昏冷寂。

他将木头深深插进了母亲坟头尚松软的土地中,再使劲按下木头的时候,心头似乎也被一个柱子深深嵌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原来这便是成年的滋味。

杨成栋手中的木头是切棺材之后剩余的木料,按石沟村的风俗,请了木匠上门干活,除了要付工钱,余下的边角木料也归木匠所有。乡间钱帛很少,农户常常以粮食做工钱,剩余的木料不过是添头。至于木匠是将木料再打了小家具卖,还是自己劈了当柴火烧,主家人都不能过问。

杨应劳家自然是拿不出钱的,就连用来抵价的粮食,都只能赊欠着,许诺夏收之后拿两斗新麦做酬劳。

黑娃比杨应劳差了一辈,按风俗长辈去世也有帮手的义务,稍作推让,答应收一斗便可。这已经大大低于公允价,杨杨应劳对着远方侄子心存感激。

杨宗美家的老太太去世,是去年的事情,杨应劳也曾帮着黑娃打下手,做棺材。那次活计,黑娃足足赚了五块钱,外加一斗白米。

那次打下手的杨应劳,听着锯木头的轰鸣,心里踏实而满足。主家儿女们的哭声和着音乐声,是呜呜咽咽的暗河,但关他杨应劳何事?自己殷勤地一大早便来搭手,而且论手艺,全村也就自己能做个木匠小工,这是何等的重要。但木工的酬劳,自己是不争的,给婶娘出葬,那是他小辈应该应分的,自己可不是生意人。

遥遥思绪乱飞,杨应劳既有置身事外的无憾,更有道德满足的惬意。

而今天,锯木头的轰鸣声如命运的血盆大口,不讲一点道理,不按先来后到,就这么凄厉地咬开了他从一个孤儿,缝缝补补拼凑起来的家。

哭声传来,亦幻亦真,一时听着像自己的女儿,一时听着也有春花的声音。

哭声让他头痛不已,眼前,儿子杨成栋和黑娃正杠了起来。黑娃已经在收拾工具,杨成栋却抱着一块一米长,三寸宽的木板。黑娃收好了其余的木头,没有扎上绳索,杨成栋的架势抱得越来越紧。

少年个头不高,结实黝黑,脸色阴沉。

黑娃是个高大的汉子,虽然和杨成栋属于同辈,但差了十几岁,此刻叉着腰,居高临下:“咱村妇道人家独自个儿的坟,从没立碑的,没什么用。”

成栋抱着挑拣好的木头,仍黑着脸,不吭声,也不松手。

“这属于穷讲究,你让其他人家咋看。妇道人家立碑,村长家都没这么干。”

“都不干,我干。”杨成栋的脸黑着,人更显得瘦了。

杨应劳一下明白了,杨成栋是要用这块木头,给李春花立一个墓碑。他心知自己给黑娃的酬劳已经很低了,杨成栋怀中这块木头显然是边角料中最规整的一块了,脸上抹不过去,开了腔:“栋娃,把木头放下!”

杨成栋瞥了父亲,眼神复杂,从牙缝里挤出俩字:“不、放。”

杨应劳一下来了精神,对这个儿子,他们一同下地,一同干活,一同休息,他却总是感觉两个人距离很遥远。人人都说杨成栋脑子活,力气也大,杨应劳总是笑笑,不知如何回应。父子也许是人世间长得很像、却相距很远的两个人了。

杨应劳斟酌着:“黑娃说的对,求那个好看干啥?不如省下来。”

“省省省,我妈省了一辈子,”杨成栋像被点燃了什么,冲父亲吼道:“都省到了你嘴里,我们嘴里,活活累死了还得给你省!”

杨应劳脸腾地通红,高高扬起手掌,狠狠甩在了杨成栋的脸上。转而,杨成栋依旧面无表情地杵着,杨应劳却“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靠着墙缓缓蹲下,缩成一团,看着一下子衰老了十来岁。

木匠黑娃讪讪地收拾了工具,喊儿子黑蛋推来了自家的板车,将剩余的木材一并拉了回去。临行前,他拍了拍仍抱着木头的杨成栋:“你爸不容易。”

此刻,那块一个耳光换来的木头,昂扬骄傲地站在了李春花的坟边,第一次为她出头的大儿子,左看看右看看,要将墓碑立得正正好好。杨花伸手,将坟头上的碎石头一一捡出去,说“别膈着了妈。”,杨小妹捡起被杨花扔出来的小石头,围着墓碑的底部,细细铺了一圈,成了小小的装饰。

连同杨应劳在内,其他人早已离开了北坡。

站直了腰,杨成栋提了半口气,自言自语:“不妨事,明天我找老叔,给咱妈写个碑。”

“女人立碑,咱们村没有这个先例。”杨花开了口。

杨成栋没有愤怒。让母亲“省”,这话杨应劳说不得,连杨成栋自己都说不得,但是大姐杨花说得,因为母亲省的每一点,从没有半粒米落在大姐嘴里。而且相反,自很小起,大姐便也开始省出一口来给家人,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让家人省一分,杨花必然自己会先省两分来。

如果杨花也觉得没必要,杨成栋心里的那股气便要断了。

只听杨花淡淡道:“妈这一辈子,最怕别人说她一句不是,怕落于人后。别人冤枉了她,她也不敢分辩,怕给家里惹麻烦。现在,妈走了,到了那边,就敞敞亮亮好强吧,咱就给妈立碑,让他们说去,你怕人说吗?”

她问杨成栋,杨成栋笑了,眼眶红红:“我混惯了,别人说什么关我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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