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八章（第1页）

哑巴是在下午离开石沟村的，他来时是被人簇拥着带到了村长家，又跟着村长穿过很多小巷子，才找到了杨应劳破旧的茅屋，石沟村背靠的大山多石头，打地基并不容易，屋舍分布也并不齐整，散落如星，屋舍之间的道路也弯弯绕绕。

哑巴离开时，却没有要任何人带路，每一步走得笃定坚实，而且刻意地走了进村时没有走过的小巷，像是一个游人要将石沟村看遍一般。

他带着淡淡的笑意，新奇又和善地走过石沟村的角角落落，和路边晒阳台的老头老太太、在场院跳格子的小孩子、连同刚睡午觉醒来的狗、从田里回来的牛，同一切见面的活物，都打招呼。说是招摇过市也不为过。

“妈，他是哪个？他高兴个啥？”躲在梧桐树后拉屎的小东并“强行”和哑巴打了个照面。刚懂害羞的孩子一脸通红，问在树下缝补的母亲。

王桃花认识哑巴，在好年景，却不曾吃过哑巴家的羊肉，此刻却拉住了他：“大兄弟，来村里找谁？”

哑巴一路打招呼，除了小孩子回应，其他村民都是狐疑打量的眼神，难得碰到一个和自己说话的，眼睛一亮，点点头，旋即思量了一下，又摇摇头。

王桃花摸不着头脑，也不在意，继续搭话：“今年还杀羊不？俺家要定两斤羊肉。可跟你说好了啊，俺家当家的叫应满。”

听懂了来意的哑巴显得更开心了，做出了“给你”的动作，让王桃花一些幻想的错觉。

待哑巴走远，小东才从树后钻了过来，那个叔叔看着齐整，一开口哇啦哇啦，眼睛又出奇地透亮，和小东在村里看到的人都不一样，让他本能地有点害怕。

此刻奇怪的人走了，孩子便立刻忘记了刚才异样的感觉，扑到了母亲的怀里：“妈，咱家有羊肉吃啦！我还没吃过呢。”

王桃花将针在头发上抹了抹：“秋天，你哥就要娶媳妇啦！婚席上，咋能没个像样的菜。我王桃花当婆婆，可是大事儿。”

在她粗糙的手里，一块蓝色扎染的布正变成一件衣裳。石沟村的女人，无论性格如何，都有看家的本事。李春花编竹筐是好手，王桃花有独家的染布功夫，门口的梧桐树，每到花期，蓝紫色的泡桐花被她摘下，不知用了什么方式，能将自家纺出的白粗布，染成漂亮的蓝紫色，而且任凭怎么洗，颜色都还在。

她家的门帘便是上竟也散落着几片颜色各异的梧桐树叶。细看，竟是把布裁剪成了树叶的形状，甚至有那种独特的蓝紫色。这个季节，门帘与屋子头顶的梧桐花，交相辉映。

进了石沟村找杨应满家，只说“找门帘上有梧桐叶的”就准没错，是全村独一份。

此刻，王桃花正在缝制一件女式衬衫，脑子里浮现出村西头那个丰满姑娘的样子，想象着那个姑娘穿上这件衬衫饱满的胸膛。那是她精心挑选的儿媳妇，体格好，性子软。

体格好好生养，性子软听话，进了门听话在王桃花心里是仅次于生养的大事。有的人找媳妇要找个会过日子的人，王桃花却看得透，会过日子的必定是自己有主意的，要管家，当家作主惯了的王桃花，深知不能找一个像自己的人，这个屋檐下平安无事的岁月，全因着虽然一门四个男人，却只有一个管家女人。如果再多一个，梧桐树下就难有清净日子了。

第三个原因也基于一个母亲对儿子的了解，三个儿子性格迥异，大东话不多、心事却很重，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二东看似最良善，实则最倔强，自己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小东最有眼色，很懂装傻充愣，大概是以后最不需要担心的一个。

大东自15岁后，便完全像个成年男人了，个头比父亲更高，有青黑色的胡子。除了种地，常年泡在山里打猎，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和家里人的话越来越少，兄弟情也寡淡，从来没有抱过小弟。

有时王桃花在他面前也不敢多言语。这样性格刚硬的男人，找女人不怕女人不会过日子，最怕女人要管着他，两个人呛起来，只怕收拾不了。

最近大东的脸色更闷了，时常一个人进山，入夜才回来。天气不好在家时，便坐在檐下，一口接一口抽烟，他似望非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还是杨应满夜半捅了捅王桃花：“该给大儿说门亲了，一个人久了胡思乱想，我可看见他跟杨花搭话来着，估计是打听杨成栋那小子。还是成个家拴住了，就不想着往外跑了。”

王桃花恍然大悟之后，深以为然，想了想又试探问：“和杨花搭话，俩人很熟吗？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李春花头七那天，大东还跟我们一起去看上坟，他可对这些事从不感兴趣。不是对杨花丫头有意思吧？”

“你想哪去了，我跟杨应劳，是从小的冤家。别看他见谁都笑脸，那时候咱没帮衬他，心里对我们憋着气呢。这些年，啥都暗自跟咱较劲。大东和杨成栋也是的，暗自比着劲儿呢。跟杨花有个啥关系。杨应劳家的人，进不了咱家门。”

“你也别觉着自个儿就懂大东，咱这儿子，跟谁都不亲，脖子梗最硬，婚事还得问问他的意思。”王桃花点点头，“不过，我也不待见杨花进门，这女子性子太硬。嘴上也不饶人。七婶子，和他家还沾着近亲呢，就进屋里看看，遭了杨花一顿呛。长幼也不顾了，亲疏也不顾了。跟大东一样是个脖颈子硬的。她妈在的时候还给她搂着点，现在她妈不在了，杨应劳又是个拎不起来事儿的，我看这女子，要越来越野，咱家不招惹。”

杨应满扑哧一笑：“你说别人野，我看石沟村这一辈的姑娘，没一个有你野，有你脾气硬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