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塞驿的烽烟升起后,车队先沿来路折返十八里。
这是她们昨日为求证多走的路,如今每一里都要重新用粮、水和牲畜的脚力付一遍。
太阳在头顶偏西,路面被晒得发白。重伤者躺在软车里,车轮每过一个硬土坎,祝满便让前车减速。后队不能停,只好把原本拉开的车距再压紧。八十三辆车挤在一条河沟里,前头已经转过弯,尾车还没离开榆林。
苏含章没有等到扎营。
她把抚恤副册、提前两日的讣告抄件和刚夺来的押送令分给六组书记。原件仍由三处保管,众人手里传的是临时誊页。每五人一伍,前一伍看完便在页角画一道短线,再交给后一伍。
纸从粮车传到伤员车,又从织工手里传到牵牲畜的人手里。
没有人停下脚。
许萤一边扶着车辕,一边读纸背那句朱批。她只认得一半字,罗锦书替她念完。
“死籍已成,不得留口供。”
许萤把纸攥皱了。
“所以他们不是不信月娘。”
苏含章接过纸,小心铺平。
“他们不能让她被信。”
这句话顺着车队传了出去。
有人摸出自己的旧户牌,忽然觉得那不是回家的凭据,只是一块随时能被官府说成赃物的木头。有人问家里领过的银还能不能退,有人问原籍被销以后父母会不会受牵连。问题越积越多,最后都落到裴昭宁身上。
薛七娘从后队赶到她身边。
“她们要你亲口说。”
裴昭宁没有问说什么。
她让罗锦书举起一面不带红色的白布,传令各组边走边听。车队不能停,也不能在追兵逼近时围成议场。她便走在中段最慢的伤员车旁,让话从这里向前后传。
“第一日核册时,我看见了三百份抚恤副册。”
轮声很重,近处的人却都听清了。
“部分银在我们出靖州前已经发下。册上写着三日后死在春关。我只告诉了苏含章、霍青棠和六组骨干,没告诉所有人。”
许萤从后面追上来。
“月娘去验身以前,你也知道?”
“知道讣告是预先写的,不知道驿站会以细作罪扣人。”
“你若一开始说了,她也许不会去。”
裴昭宁看着路边向后退去的烽烟。
“是。”
她没有拿春关三百人都活着出来替自己抵这一个字。
宋芙同乡的两个织工也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抱着宋芙留下的针线篮,篮把上还缠着埋她那日剩下的白布。
“你总说先活下来。”她问,“下一次若还要留一个人,你是不是也不告诉我们?”
“我不能保证再没有坏消息。”裴昭宁说,“从今日起,已经证实的风险、粮水和伤亡进各伍明账。临阵路线仍只到该知道的人,但事后要记。你们可以不赞成,也可以换掉传令的人。”
薛七娘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还清。”
“不是。”
“那就先记欠着。”
河沟前方忽然传来牲畜长嘶。
车队走到旧河床最窄的一段,四辆重型嫁妆车陷进软沙。挽畜从榆塞驿折返后已经跑了近十五里,最前面两头牛跪在地上,鼻孔里全是白沫。齐念穗带人垫木板,车轮只抬起半寸,又重新沉下去。
霍青棠从后面报来烟点。
“追骑离我们不满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