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盐埂的追军扑空以前,车队已经离开六岔沟。
逃亡第九日的太阳刚从乌砾滩尽头露出来,地上的黑石便开始发热。牲畜一夜没有喝足水,套上车以后都不肯抬头。工造组把最重的铜箱、石料和两架备用屏风卸到沟底,只带能拆作工具的铁件。每减下一件,柳凭霜便记车号、物主和埋藏位置。
七十九辆车没有少,能装的东西却又薄了一层。
裴昭宁在出发前把译信商路组叫到中段。
贺兰音、宁九娘和十几名懂边话的人围着一张旧商路图。图由苏含章按闻朔前几日的口述补成,只到裂石坡外,北侧有一处用炭点过的缓坡。
裴昭宁让苏含章拿着迁营条,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这一圈人听清。
“今夜口令改为‘北坡停营’。若前后队走散,见两盏低灯便向北坡靠。译信组负责把这句话改成三种边话,传给可能遇见的掉队者。”
宁九娘抬头看她一眼。
昨夜才用六条假路缩到她们组,今日又把下一处营地明明白白送来,任谁都知道这是第二轮测试。
裴昭宁没有假装不是。
“口令只在这辆车周围传。谁听过,苏含章记名。传完照常做事,不互相盯着,也不要给别人设套。”
贺兰音先用北雍官话重复一遍,又换了两种边地方言。十六个人依次复述,错一个音便当场改。蔺秋辞站在外圈,替一个不识字的乐师把音节写在布条上。她低着头,袖口挽得很整齐,既没有躲,也没有比旁人更紧张。
传完口令,布条全收进苏含章的匣子。
真正要走的路在西南。
闻朔说,乌砾滩下原有一条运盐旧道,路面被十几年风沙埋去大半,入口不是岔口,而是三堆看似天然的方石。沿方石西南行,能避开北坡开阔地,从裂石坡东侧背阴处进入。
这条路若真,追兵会被北坡假营拖住;若假,七十九辆车会在缺水时陷进无人认得的黑砾沟。
霍青棠把闻朔带到最前一辆探路车。
他的双手仍绑在身前,脚上多出一根短索,索尾系在车栏。秦蓁与另一名女卫一左一右看守。秦蓁二十六岁,原在公主府守外门,做事慢半步,却很少漏看东西。她先检查车栏结扣,又把闻朔够得到的凿子和短斧全挪到自己身后。
闻朔看着她忙完。
“我若指错路,你们会先落进沟里。把刀藏远两寸,救不了车。”
秦蓁只答:“先防你,再防沟,不冲突。”
裴昭宁让贺兰音骑马跟在探路车右侧,负责核对旧商路上的礼制标记;另派两名女卫登高看山影。闻朔说出的每一处石堆,都要有另外一人验证。验证不了,整队不过。
“你还是不肯把命押在我身上。”闻朔说。
“你的路若真,不需要我押。”裴昭宁看着前方,“石头会替你说话。”
探路车先行半里。
第一堆方石很快出现。三块黑石露在沙面上的部分毫无异样,贺兰音下马扒开背风侧,石根处果然刻着已经磨浅的双角纹。那是旧时盐队向驿站交验货税的记号,不是北雍军中符号。
第二堆石却不见了。
按闻朔所指,前方只有一片向下缓落的砾坡。齐念穗拿长杆探了三处,杆头都陷进软沙。重车若照直下去,牲畜拉不上另一面坡,整队会堵死在洼地。
霍青棠的手又落上刀柄。
闻朔没有辩解,先让探路车往东挪二十步。
“看日影。第二堆石不是立在地上,是嵌在坡壁里。十年前回澜河改道,东风把路口埋了。”
众人沿坡壁找了片刻。方阿若在一丛枯刺下摸到一块平面,刨开浮沙后,三块方石并排露出来,后面藏着一条不足一车半宽的硬土带。
路没有断,只是入口被埋。
齐念穗带十几名工匠拓宽外弯。她们不可能在烈日下重修一条盐道,只把最险的两处垫上拆车木板,再让每辆车减到一头牲畜慢过,另一头在坡上用绳回拖。绳索磨在石边,过十辆便要换一次受力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