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滂沱。
道悯生又一遍擦拭着道悯修的牌位,很虔诚,像是信徒对神明的供奉一样。他退后半步,认真地拜了三拜。窗外雨声入耳,春风裹着潮气拂过他的脸庞,也拂过列祖列宗的香火,他深吸一口气,感到畅快。
“还演。累不累。”
道悯生没回头,只是将帕子换了一面,继续仔细地擦拭。
他知道门外是谁。
“我还未来得及亲自去你家拜谢,你倒自己先来了。”
“我思忖着,自己今日在听风楼的道歉,到底不够诚挚,便又来了。”
“那还在门外待着做什么?进来说。看这遭,我能不能满意。”
“你这祠堂,外人不好进吧。再说,有些话要是悯修兄在天之灵听见了,怕是不妥。”
“无妨。你做的那些事,于我哥而言,也算不得外人了。”
那人收了伞,挪进了屋子。脚步谨慎小心,像是踩在将碎的冰上,几乎没有声响。
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了道悯生的左边,余光可见,青色长袍,洗得发白,湿了大半。
可为什么会有酒气。道悯生转过头,定睛确认着来者。
裴光尘。的确是他。
裴光尘在道悯修的灵位前拜了拜,语气恭敬:“多谢悯修兄,照顾我生意许久。若是还想看什么,你托个梦给我,我烧给你。”
道悯生仔细叠着手中的帕子,似有调侃的意味:“那你可要烧的仔细些。哥哥看了那么多书,眼光高。寻常那粗制滥造的东西,入不了他的眼。”
“那是自然。悯修兄出手最大方,我自然不会吝啬好货。”
道悯生听闻后,只是一笑,意味不明。
醉酒又醒来后,一切人,话,甚至只是轻笑的声音,于裴光尘而言,都变得刺耳。裴光尘被这笑骤然激起一股恶意,若是吐不出去,要委屈咽下的人便是自己。
“再说,别人都是浮皮潦草,只有悯修兄是用心学进去的,我断没有应付的道理。”
道悯生也并无愠色,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今夜来,不是为了同我道歉的么?怎么嘴里只是悯修长,悯修短的。”
裴光尘潦草收拾了自己的心绪,莞尔一笑:“我自然是来道歉的……只是,你我之间的这些勾当,还是别让祖宗们听见了好。”说罢,他又拜了拜眼前的牌位,仿佛是告辞。
道悯生也起身往外走,把叠得四方的帕子收进袖子,神色坦然自若:“他们不是我的祖宗。他们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早不会认我了。怕是还要咒我早点下去,下地狱。”
道悯生走在裴光尘的右边,又是浓烈的烈酒气息,他皱了皱眉。裴光尘撑起伞,雨声渐密,伞面被砸得噼啪作响。
“你也会怕?怕什么,怕下地狱,还是怕在地狱又碰见道悯修,嗯?”裴光尘的伞打得很周全,道悯生身上没有被沾湿半点。
“我当然怕啊。怕我若是早早下了地狱,留你一个恶鬼在人间,你该多孤独。”说罢,道悯生抬头看着裴光尘。
四周俱暗,道悯祺屋里的灯已经灭了,看来她已经睡下了。映着灯笼的暖光,裴光尘一张冷脸,情绪难辨。
“也是。毕竟事到如今,只有你我作伴了。陈既白呢?他在哪呢?三年了,怎么不见他人呢?”裴光尘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又隐隐露出癫狂,掺着畸形的执意。
“裴兄今夜也是实在有趣。你说来道歉,却句句扯着别人。足见你这回心还是不诚。我不能满意了。”道悯生无奈地摇头。
裴光尘收了伞,左边衣袖湿了些,跟在道悯生身后到进了房间。道悯生摸黑坐到书案前,他捻亮火折子,凑近桌角的油灯。火跳了跳,最后稳了下来。
裴光尘还是隐在暗处。
他是第二次来这了。上一次是两天前,道悯生没法拒之门外,一则他中了秀才,同窗应当庆贺,只是道悯生家里出了白事,转圜不开。二来,自己兄长去世,裴光尘作为多年同窗来探望吊唁,也合情理。
裴光尘来的目的简单直接。一来示好,他当了母亲唯一的嫁妆,那只银簪子,把钱接济给道悯生;二来,便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裴光尘洞悉了真相。
道悯生料想过,做了亏心事,被人察觉是迟早的。但是他没料到会这样快,这样准。他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裴光尘。
而且这个人亲自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