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终于积攒起一丝微弱的勇气,走进那家离公司两条街远的药店。那三天,他过得浑浑噩噩,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白天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夜晚则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任由恐惧和猜测在脑海里翻江倒海。
那天下班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他像个游魂,在那条熟悉的街道边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声响。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那家药店的招牌也亮了起来,白晃晃的灯光透过玻璃门倾泻出来,刺眼而冰冷,在他眼中,竟像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正从高处静静地、审视地注视着他。他站在街对面,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从烟盒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暂时麻痹了他紧绷的神经。直到半包烟燃尽,指尖传来灼热的刺痛,他才狠狠掐灭最后一截烟蒂,仿佛也掐断了最后一丝犹豫和退路,低着头,快步穿过了马路。
药店里顾客寥寥,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药材混合的、特有的清苦气味。一个年轻的店员正倚在收银台后,低头专注地刷着手机屏幕,指尖滑动间光影明灭。另一侧货架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眯着眼睛,缓慢地比较着几盒降压药的说明书。林屿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他不敢抬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凭着记忆和眼角的余光,快步走向那个早已在心中预演过无数遍的角落。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带着一种近乎抢夺的仓皇,手指颤抖着,从货架上迅速抓起一盒印着“HIV自检试纸”字样的硬纸盒,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炭,多停留一秒都会烫伤他。为了掩饰,他几乎是同时,胡乱从旁边的架子上拎起一瓶维生素C,紧紧攥在手里,这才转身走向收银台。
“一共七十八。”店员抬起头,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他手中的维C,语气平淡。
林屿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才调出付款码。扫码器“滴”的一声轻响,在他听来却如同惊雷。“谢谢。”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他甚至不敢去看店员的眼睛,仿佛那里藏着能洞悉一切秘密的镜子。刚一转身,他便像逃离犯罪现场一样,几乎是夺门而出。直到走出几十米远,他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冷汗早已浸透了衬衫,紧紧黏在皮肤上,被晚风一吹,激起一阵战栗。他不敢回头,害怕店员会追出来,更害怕从任何一个路人偶然投来的目光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怀疑、怜悯或是鄙夷。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小跑着回到了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楼道里声控灯随着他急促的脚步声明明灭灭,映出他仓惶的影子。钥匙插进锁孔时,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对准。门锁“咔哒”一声弹开的脆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让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他背靠着关上的房门,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浓稠的黑暗包裹着他,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将一束束短暂的光扫过天花板,像幽灵的探照灯,划过一道转瞬即逝、了无痕迹的光痕。
他没有去开灯。黑暗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庇护所,让他可以暂时躲藏,不必面对自己,也不必面对即将揭晓的答案。他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那张堆满杂物的书桌前,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带着棱角的硬纸盒。是那盒试纸。他把它拿起来,硬纸壳的边缘有些锋利,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略带痛感的提醒。
他在桌边站定,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撕开了最外层的塑封。包装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一个银色的铝箔密封袋、一小瓶透明的缓冲液、一支独立包装的细长采血针,还有一片白色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试纸条。林屿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支采血针上。透明的塑料管里,那截短短的、闪着寒光的金属针尖,在昏暗中似乎格外刺眼。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个手臂。他想起自己上一次扎手指采血,好像还是遥远的小学时代,学校组织集体体检。那时候他特别怕疼,躲在长长的队伍最后面,磨磨蹭蹭,怎么也不肯上前。最后还是被严厉的卫生老师一把拽过手指,不由分说地按在桌上,那一下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当场就红了眼眶,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此刻,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老师催促,也没有同学围观。寂静像沉重的海水,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知道,这一次,他必须自己动手,必须亲自将那尖锐的针尖,刺入自己的皮肉。
他拿着东西,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先拧开了缓冲液的小瓶子,一股淡淡的化学气味飘散出来。然后,他撕开采血针的独立包装,小心翼翼地捏出那支细小的器具。针尖在黑暗中反射着一点极其细微、却冰冷彻骨的寒光。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仿佛带着铁锈味,沉甸甸地压进肺里。他用右手捏着采血针,将针尖稳稳地抵在左手无名指的指腹上——据说这里的痛感最轻。皮肤传来一点坚硬的压迫感。
“没事的。”他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干涩,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微弱,毫无说服力。
然后,他闭上眼睛,用拇指用力按下了采血针尾部的弹簧按钮。
“咔”的一声轻响,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尖锐、清晰、毫不留情的刺痛,从指尖那一点瞬间炸开,直冲大脑。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嘶——”。睁开眼,只见鲜红的血珠迅速从那个细小的针眼里涌出,越聚越大,圆润饱满,在指腹上颤巍巍地挂着。他赶紧按照说明,将手指悬在试纸的加样孔上方,用力挤了挤。一滴、两滴……殷红的血滴落下,迅速被那白色的试纸吸收,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接着,他拿起缓冲液,小心地滴入规定的滴数。
做完这一切,他举着那片小小的试纸,重新坐回黑暗里,开始了等待。
说明书上的黑色字体清晰地写着:等待十五分钟读取结果。
可这十五分钟,对林屿而言,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他觉得,自己从懵懂孩童到小学、中学、大学,整个漫长而按部就班的学生时代加起来,似乎都没有此刻这十五分钟来得煎熬难耐。时间仿佛被冻住了,黏稠得无法流动。他坐立不安,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兽。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刺眼的光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才过去一分钟。他锁屏,黑暗重新降临。不到十秒,他又忍不住按亮,再看,时间仿佛凝固了。他站起来,在狭窄的房间里毫无目的地踱步,从床头走到窗边,再走回来,脚步虚浮。最终,他还是坐回床沿,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锁在那片试纸上,不敢移开分毫。那姿态,不像是在等待一个医学检测结果,更像是一个被押赴刑场的囚徒,在绝望中等待最终的判决。
试纸上,那片被滴加了血样和缓冲液的区域,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一道浅浅的红色印记,如同一条慵懒的、不急不缓的红色溪流,从加样孔的一端,开始缓缓地、坚定地向前端白色的检测区域浸润、蔓延。那红色所过之处,白色的底板被一点点覆盖。
林屿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滑腻腻的汗水不断渗出,沿着掌心的纹路流淌到指尖,和刚才采血点残留的、尚未完全凝固的微量血渍混合在一起,带来一种黏稠而不适的触感。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又仿佛害怕一旦眨眼,就会看到那个他最恐惧的画面提前出现。
纷乱的思绪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他想起远在老家的母亲。想起她每次打来电话,总是那几句重复了千百遍的唠叨:“吃饭了没?”“工作累不累?”“钱够不够用?妈给你寄点。”想起她那双因为常年浸泡在冷水里洗衣、洗碗而变得粗糙、开裂、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上次回家,她站在车站送他,眼圈红红的,却努力笑着,拉着他的手说:“你在外面,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妈就放心了。”那双手的温暖和粗糙的触感,此刻仿佛还停留在他的手背。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总是沉默寡言、背影有些佝偻的男人。想起多年前那个暴雨的夜晚,父亲得知他性向后的震怒,那记响亮的耳光,以及那句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的话:“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你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从此,父子之间便隔了一道冰冷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还想起江辰。想起那个笑容干净、眼神明亮的男人。想起他们在江边第一次散步,江风温柔,江水拍岸,江辰停下脚步,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林屿,我喜欢你。”想起后来无数个日子里,江辰自然地给他碗里夹菜,在天冷时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在每一个深夜准时发来的那句“晚安”。那些细节,曾经像细碎的阳光,一点一点温暖过他孤独的世界。
最后,记忆定格在那个昏暗的、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的房间里。江辰俯身看着他,眼里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如鼓,脸颊发烫,最终,在长久的沉默后,他低下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嗯”了一声,还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倒流,可以重来……他多想回到那一刻,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眼前温柔的人,然后头也不回地起身,逃离那个房间,逃离之后发生的一切。让一切停留在最初的心动,而不是滑向此刻这无底的深渊。
可是,时间是一条单向奔流的河,从不为任何人回溯。它冷酷地推着所有人,走向既定的、无法更改的彼岸。
林屿猛地低下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手中的试纸上。
那条红色的“溪流”已经完成了它的旅程,抵达了终点。
在试纸的一端,质控区(C)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条线。那条线是清晰的、鲜红的、饱满的,像用最标准的红笔画上去的一样,不容置疑地宣告着这次检测在操作流程上是有效的。
而他的目光,如同被冻住一般,死死地钉在了旁边的检测区(T)。
那里,在质控线的下方,同样出现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