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台县衙架阁库离二堂和签押房都远,平日少有人来。
院门窄小,推门时总会发出一声略显干涩的“吱呀”。院内几竿修竹斜斜探出墙头,竹叶被冬日的风吹得沙沙作响,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黄叶,夹杂着经年积下的纸灰与尘土。
若非偶有书吏进出搬运案卷,这地方几乎像被县衙遗忘了一般。
自冬至之后,徐绰一连数日都来此查阅旧档。
起初,县衙众人只道这位盐课分司判官是奉命核查盐引旧账,架阁库所藏案卷年深月久,旁人插不上手,便由典吏沈策协助最是合宜。
可到了第三日,众人便隐隐觉出些不同。
徐绰每次前来,都不再带盐司中的典吏,只命随从将所需账册送到门口,便挥手打发众人离去。
偌大的架阁库里,往往只剩他与沈策二人,一个坐在案前翻阅盐课旧簿,一个立在书架之间递送文卷,偶尔答上几句话。其余时间,便只剩翻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旁人瞧在眼里,难免生出几分猜测。
有人说徐大人是在暗查旧案,不欲惊动盐司内部之人;也有人说他看中了沈策的细致可靠,有意将其调入分司。
只是这些议论传到沈策耳中时,他仍只是低头整理档册,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至于徐绰,也从不解释。
说来也奇怪。
徐绰起初确实只是为了避开盐司耳目。
盐引账目牵连甚广,分司内外盘根错节,他身边那些典吏哪个不与盐商、灶户、书办暗中有所往来?真要查起旧账,带着他们反倒如同提灯入贼窝,灯光照到哪里,哪里便先一步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而沈策不同。
瘦削,安静,衣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边虽旧,却总是整洁平整。说话时声音不高,语气平稳,既不谄媚,也不逞能。别人争着表现时,他只是默默站在一旁;若轮到他说话,便将事情讲得清楚明白,不添一句废话。
这种人,在官场中少见得几乎显眼。
而几日相处下来,徐绰愈发觉得,自己最初的判断并无差错。
盐引一事依旧如乱麻缠结,账簿中虽偶有疑点,却始终缺少能牵动全局的那根线。
倒是沈策这个人,被他在闲谈与观察中,渐渐摸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早就听闻沈策能担任这个架阁库典吏,是因为县里教谕的一封举荐信。
沈策年少时,曾在县学堂里读书。
教谕瞧着沈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四书五经也是早早地就背得烂熟,也写得一手好策论文章,文脉梳理更是清晰有序、一针见血。
只是考运太差了些,考了多年连个秀才也没中,一直是个童生。
教谕甚为不解,辗转托人打听,原来是写跑了论题,虽是好文,可还是落得三流答卷。
教谕也替他可惜,但又无奈,随着他年龄渐长,又该成家了,哪能一直闷着头考,总要有些生计来养家。
于是便推荐他做了个架阁库的典吏,也不算是白白浪费了肚子里的墨水,只是若要再继续科考,也难了。
沈策没用多久便接受了这份差事,既然考运破烂,不如就守着自己能做好的一亩三分地,做个刀笔小吏也无妨。
于是便日复一日地过上了点卯应退的“无聊”日子。
说来许是他合该安稳,入了县衙没多久,便有人给牵线说媒。
沈策初听时一愣:竟还有人要我?
再一问是县衙阴阳房那风水师傅的徒儿瞧上了他。
沈策平日里话不多,同县衙里的人说话大多是聊些公事,其余的闲谈几乎接不上话,也不爱聊,只是陪着笑笑,便算作过去了。
身边人时间久了晓得他的性子了,大多只同他谈些公务,有的年纪大些的却偏偏爱同他说些家长里短,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年纪大了有的话实在无人可说,再加上沈策这个闷着嘴的性子,莫名地让人放心。哪怕是有一日消息走漏了,也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酒后失言,不会先去想是沈策泄露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