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白狐的脸像被风吹皱的纸,一层层剥落,露出另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满脸皱纹,须发皆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眉头紧锁,穿着一件陈旧的褐色布袍,坐在一间院子里,身周堆满了落叶。那院子很小,墙角有一株半枯的梅树。
苏轼愣住了,视线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
那张脸他没见过,至少在天庭的记忆里找不到对应的名字。但他盯着它时,胸口涌上来一种奇怪的钝痛。
他认得那个人的姿态。那种枯坐的姿势,那种连睡梦中都不肯松开的眉头,让他想起一个人。
“王……王安石?”
他迟疑着低声说出这个名字时,水面上的老人微微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浑浊而又疲惫。他看着苏轼的方向,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路,与他对视。
然后水面猛地一晃——是苏轼的爪子踩滑了。
他整只狐扑通一声栽进了天河水里。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耳朵、鼻子、每一根毛的空隙。苏轼呛了一口水,四肢在银色的水流中扑腾了好几下才抓住岸边的石头。他狼狈地爬上来,浑身湿透,白毛贴在身上变成了一团瘦巴巴的灰色,尾巴像一根湿拖布。
他趴在岸边剧烈地喘气,河水顺着毛尖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银色的水洼。
“咳咳……咳——”
他甩了甩脑袋,水珠四溅,又立刻抬头看向水面。
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天河的水重又映出那只湿漉漉的白狐。耳朵贴在脑袋上,毛一绺一绺的,狼狈得不能再狼狈。
方才那张老人的脸、那个堆满落叶的小院子、那株半枯的梅树,全都不见了。
苏轼盯着水面看了很久,最后的波纹从水面上彻底消尽。
他正要从岸边爬起来,忽然,在完全恢复平整之前,水面深处又闪过了最后一个画面。
是一间牢房。
光线从高处一扇极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方窄窄的淡黄。牢房的墙壁是粗糙的石砖,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一个人背对着水面,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案前。光线照亮了他的背影,也照亮了他握笔的那只手。
苏轼看不清楚那张脸,但他看得见那只手在不停地发抖,他在灯下写了一行什么。
水面终于彻底平复了。
苏轼一动不动地趴在岸边,这下好像彻底睡不着了。他的毛在夜风中慢慢变干,重新蓬松起来,但那股从骨头里升上来的颤栗过了好久才消退。
他爬起来,抖了抖毛,水珠飞散如碎银。
他低头看着尾巴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为什么会认得这些画面?”
四周只余下一片寂静,没有回答。他又看向水面,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和倒影身后那颗在天河中缓缓漂移的星星。
苏轼站起来,沿着天河畔往回走。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星芒在尾尖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他走过天河的石栏,上面有几行字,是天庭的仙官们留下的题刻。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打油诗,平日里苏轼也会凑上去添两句。但今晚他看都没看,直接走了过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文昌宫,但不是去睡觉的。他要翻一翻文昌宫的书阁。
天河两岸的水雾在他身后缓慢地聚拢,重新覆盖了那片他曾跌落过的水面。如果此刻有人站在天河畔往水里看,会看到水下深处有一道极淡的影像。
一个白发老人正在起身,拂去衣袍上的落叶,朝院门的方向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树影中。院门关上的那一刻,门缝里漏出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