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忘川、身后的芦苇、昏睡的仙童——全都不见了。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里,四周是墨蓝色的空无,只有面前一块巨大的镜面竖立着。镜面上有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镜面里出现了画面,是一间牢房。
苏轼的呼吸停了一拍,这就是他在天河水面最后看到的那间。但这一次角度不同,他看到了那张脸。
囚服的人正对着镜面的方向坐着,那人穿着灰白色的粗布衣,头发散乱,面容清瘦到颧骨凸起,下巴上一层青灰色的胡茬。他面前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案,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人的左手按着纸的一角,右手握着一支笔。
苏轼想开口叫一声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镜面里的人忽然抬起头来,那张脸是——苏轼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张脸是他自己的。
比他现在的模样老了很多,将近四十岁、五十岁,头发灰白如霜。但那眉眼的轮廓、那双琥珀色眼珠的形状,和他在天河水面上看见的白狐倒影如出一辙。
那是我。苏轼在心里说。
镜中的苏轼又低下头去,在纸上继续写。这一次苏轼看清了那行字: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把那行字读完,笔尖从手中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镜面忽然碎了,裂痕从中心向外扩散,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碎片里的画面开始翻涌,像被风吹乱的书页——
一个老人站在朝堂上。他穿着宰相的紫袍,腰背挺直,但眉发全白,双目浑浊如盖了一层雾。他的身后是一卷卷堆叠如山的书,纸页上写着字,字迹工整如汉隶。
他对着满殿的文武大臣说了一句话,苏轼听不见声音,但看得清口型:“一切复旧。”
那是司马光。看上去也比星盘大殿里那个青袍仙官老了太多。
他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手里的笏板被他攥出一道道指痕。满殿的文武大臣齐声应和,声音振得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只有一个人没有应和。那个人站在殿角的阴影里,穿着学士的绯袍,面孔模糊不清,但他摇了摇头。
苏轼看见了那个摇头的动作,皱了皱眉: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碎片继续翻卷,画面回到了那间院子。梅花落了满地,一个老人坐在廊下的矮椅上,身周堆满了枯叶。
画面闪到这里,碎片的翻涌终于停了。所有的碎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聚拢。三个完全不同的人、完全不同的地点,被三块一模一样的铜镜碎片连接着。第一块碎片落在汴京的官舍里,压在了一叠文稿下面;第二块碎片落在洛阳的竹林间,嵌在泥土之中;第三块碎片落在杭州的西湖边,半浸在水中。
苏轼猛地收回手。因为他的这个动作,三生石的镜面如被抽去支撑的水墙,轰然坍塌为万千水珠,哗地落入忘川河中,溅起一片幽蓝的光浪。
苏轼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一丛芦苇上,芦苇折断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倒在忘川的浅水里,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的灵力在方才那一触中被抽走了大半,支撑不住化形,回到了文狐的状态。
三生石不是让仙官随便看的,看它需要付出代价。他此刻只觉得头颅钝痛、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幽蓝的河水、漫天星光、远处昏睡的仙童、和自己那条被河水浸湿的尾巴。
他侧过头,看见自己的尾巴尖。那星印记比来时深了一分。
三生石的镜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幽蓝的荧光安静地亮着,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河面上的水珠已经落尽,连一圈涟漪都没有留下。
他正在从水里挣扎着坐起来,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破风。
一道青翠的竹叶从他身后飞来,速度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躲闪,那片叶子已经贴上了他后颈的皮毛。
竹叶的尖端恰好停在他最敏感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再往前一分,就会划破皮。
身后传来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
“文曲星殿的苏仙官,深夜来这忘川河畔,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