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没有看孙立,他的视线顺着那三本发黄的账册封皮往下扫。那纸张边缘的磨损程度,那字迹重叠的墨色深浅,全收在眼底。
“算这几本?”王安石问。
孙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正是。这可是县里的命脉。小公子若是算不来,也不打紧。毕竟这……”
“我可以算。”
王安石打断了他。
孙立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他转过头,看了看王益案上的那把算盘,又看回王安石空荡荡的双手。
“小公子说笑了,这账目少说也有七八万贯的进出。”
孙立摇了摇头,转头冲着门外的衙役招手。
“去,给小公子拿把新算盘来,再搬一摞草纸……”
王安石站起身,青衫的下摆擦过木椅的边缘。
他走到那三本账册前,算盘搁在手腕底下,他却在拨弄的同时直接闭上了眼睛。
后堂的空气在这一刻安静下来,连铜盆里滴水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刺耳。
孙立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冷笑。装神弄鬼。这三本账里套着七个小账,光是粮食折色和铜钱兑换的汇率,每个月都在变。就算是户部的老令史来了,也得扒层皮。
王安石站在原地,呼吸变得极其平缓。
闭眼的瞬间,黑暗并没有降临。他的脑海深处,某个沉睡了很久的机制被这些带着铜臭和民怨的账本彻底激活了。
纸面上的数字脱离了墨迹的束缚,化作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他的意识中铺展开来。
进项是青色的阵列,出项是赤色的方块。,那些数字在虚空中自动寻找对应的缺口,互相碰撞、抵消、重组。、
所有做平的假账,此刻全部显得漏洞百出,千疮百孔。
王安石再一次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此刻只余看透了底牌的平静。
“庆历元年二月,常平仓入账糙米一万两千石。账面记火耗三百石。事实上,是运粮船在过青云桥时,私自停靠半日,卸给了城南米铺的张掌柜。这笔钱,共计四百二十贯,又填在了五月修缮县衙后墙的泥瓦款里。”
王安石语速不快,却字字珠玑。
孙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本能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不可能。那笔账他做得天衣无缝,修墙的款项是从工部拨下来的专项,怎么可能和常平仓的米扯上关系?
“去年九月,秋税折色。”
王安石没有停顿,声音继续砸向地面。
“县里收布帛三万匹,折算铜钱两万四千贯。账面记因受潮发霉,折损一千五百贯。可今年正月的布庄行市,南街的三家布庄同时进了一批印着县衙暗戳的官布,卖了两千贯。这两千贯的进项,被拆成了十七笔,分别记在六个村的丁口税里。这六个村,去年发了水灾,根本交不出税。钱是从哪里来的?”
孙立的背开始往下塌。他后颈上的汗珠顺着脊柱滚进内衣里,衣服湿答答地贴在肉上。
“还有。”
王安石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炯炯地盯着面前的人。
“三年总账。实收铜钱十二万六千贯,实支九万一千贯。账面余三万五千贯。但银库里的现钱,绝对不足一千贯。剩下的三万四千贯亏空,全被你用历年的旧条子、死账、坏账顶了。你甚至把咸平年间的陈粮烂账,重新抄了一遍,盖上新印,塞进了今年的总册里。”
话音落下,后堂里死一般安静。
王益的手从算盘上拿了下来,他盯着自己的儿子,眼底翻涌着巨大的震撼。他不知道儿子是怎么算出来的,但他知道,这些细致到每一笔去向的话语,绝不可能是胡编乱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