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这老头,脑子里蹦出两个字:迂腐。
刘老夫子摸着山羊胡,目光从上到下扫视了苏轼一圈。
“老夫不考你死记硬背的功夫。老夫问你,你既读过《左传》,且说说这郑伯克段于鄢,郑庄公此人如何?”
苏轼找了个杌子坐下,两只脚悬在半空晃荡。
“这有什么好说的。一个虚伪到家的政客,为了名正言顺地杀自己亲弟弟,硬生生熬了那么多年,纵容弟弟做大做强。”
苏轼撇了撇嘴。
“这叫欲擒故纵。赢了权势,输了人伦。”
刘老夫子手一抖,扯下两根胡须。苏洵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快步走过去,想要捂住苏轼的嘴。
“子瞻!不可胡言乱语!”
刘老夫子却抬手制止了苏洵。老头子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轻视,变成了极度的凝重。
“好,好一张利嘴。”刘老夫子坐直身体,“那咱们不谈史。谈谈本朝的事。你懂账目,老夫问你,如今西北边患不绝,国库入不敷出。朝廷若要加派赋税,该从何处下手?”
苏轼停下晃荡的双腿,看着刘老夫子。
“加派赋税?这是最下乘的手段。”
苏轼伸出一根短小的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
“国库缺钱,是因为钱都在底下成了死水。富户屯田不交税,农户失了地还要担差役。你加税,只能加在农户头上。最后逼出流民,这天下就真的乱了。”
刘老夫子身子前倾,紧紧盯着他。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他没理会两人的迷茫,继续在桌面上画线。
“朝廷出手做庄。青黄不接的时候,官府把钱粮借给农户,收两分利。等秋收了再还。这样农户不用去借富户的高利贷,朝廷也能凭空多出一笔利息填补国库。”
苏轼说到这里,心口突然猛地一抽,一股强烈的悲怆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
被这突然一击,他画线的手指顿住了,似乎有另一种念头从脑海里冒出。
“不对。。。。。。”他低声喃喃,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法子听起来完美,可一旦放下去,地方官为了政绩,就会强行摊派。两分利会变成五分利,借钱变成了抢钱……”
苏轼猛地抱住脑袋,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混乱的画面。这一次,他还看到了一大片枯黄的竹林。他从杌子上跌落下来,痛苦地蜷缩在地。苏洵大惊失色,一把抱起儿子。
“子瞻!子瞻你怎么了!”
程氏听到动静,从后堂慌忙跑出来,看到苏轼脸色惨白地闭着眼,急得眼泪直掉。
刘老夫子呆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回过神来,最后连茶都没喝完,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苏明允。。。。。。你这儿子,不是凡人。”刘老夫子指着苏轼,手指直哆嗦。
刘老夫子落荒而逃。
半个时辰后,苏轼在自己的卧房里缓过劲来。程氏给他喂了一碗安神汤,这才抹着眼泪出去了。
苏轼掀开被子下床,他觉得胸口那股堵塞感轻了些,但脑子里的疑惑更重了。刚才说出那套借贷之法时,他明明感觉那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解决之道。
可为什么在下一秒,他就能精准地推演出这套方法崩溃的死穴?
就像是有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在他脑子里打架。一个激进执拗,要把天下的钱财全盘活。一个冷静沉默,拿着笔记录下所有的因果和灾难。
苏轼推开房门,走到后院,后院角落里种着几竿青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旁边有一口装满水的大水缸,水面静得出奇,倒映着天上的流云。
苏轼凑过去洗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让他的精神彻底清醒过来。
水面上倒映出他的脸颊,然而就在他低头的瞬间,水波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