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尚书》,想起史书里关于上古先王的记载。他知道尧帝仁慈,皋陶是掌管刑法的官,执法严明。
他提笔写道:“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
意思是,皋陶三次说要杀,尧帝三次说要宽恕。
写完这段,苏轼停下笔,通读了一遍。气韵贯通,无懈可击。
其实,经史子集里根本没有“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这几句话。这是苏轼根据尧与皋陶的性格,自己推演出来的场景。
他不管考官能不能查到出处,他潜意识便觉得觉得,上古的圣贤,理应是这样对话的。
三天后,考试结束。
贡院的大门再次打开,数千名考生像被抽干了力气,互相搀扶着走出来。苏轼提着空了的考篮,走出大门,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
苏辙正在门外等他。兄弟俩对视了一眼,没有问考得如何,并肩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贡院内,阅卷正在紧张地进行。
几百支蜡烛将大堂照得通明。十几个阅卷官坐在案头,翻阅着糊了名的试卷。
梅尧臣拿起一份试卷,扫了一眼开篇,眼睛亮了起来。
他往下看,越看越心惊。这篇文章文风古雅,说理透彻,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浩然之气。与那些险怪奇涩的太学体相比,简直是浊流中的一股清泉。
“好文章!好文章!”梅尧臣连拍了三下桌子,站起身,拿着试卷走向大堂中央。
欧阳修正坐在主位上揉着太阳穴。连日劳累,让他疲惫不堪。
“永叔,你看看这篇。”梅尧臣把试卷递给欧阳修。“老夫阅卷数日,唯有此篇,当得起‘奇文’二字。”
欧阳修接过试卷,凑近烛火。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欧阳修轻声念出开篇。
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读到“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时,欧阳修停住了。他捻着胡须,思索了片刻。
“圣俞,这‘皋陶曰杀之三’的出处在哪里?”欧阳修问梅尧臣。
梅尧臣摇了摇头。“老夫才疏学浅,未曾读到过。想必是出自某部早已失传的汉代孤本。”
欧阳修点点头,继续往下读。读完最后一句,他放下试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此文浑厚天成,理直气壮。当点为第一。”欧阳修拿着朱笔,准备在卷面上画圈。
笔尖快落到纸上时,欧阳修停住了。
他看着卷面上的字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曾巩。
曾巩是他的门生,文风与这篇极像,都是古雅平实的路线。欧阳修极力提倡古文,曾巩正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若是将此文点为第一,拆卷之后,发现是子固的文章……”欧阳修喃喃自语。“外人定会说我欧阳修偏袒门生,有失公允。”
为了避嫌,欧阳修叹了口气,将朱笔移到旁边,在试卷上写了一个“二”字。
放榜那日,汴京城万人空巷。
贡院外的八字墙前挤满了人。差役们拿着浆糊与红榜,费力地推开人群,将榜单贴在墙上。
苏轼与苏辙反而没有去挤那人堆,他们坐在街对面的茶棚里,喝着粗茶。苏洵站在茶棚边缘,伸长了脖子往榜单的方向看。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与哭喊声。有人中了,有人落榜。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挤出人群,四处张望,看到茶棚里的苏洵,一路小跑过来。
“苏老爷!中了!两位公子都中了!”小厮气喘吁吁地报喜。“大公子第二名!二公子也同榜及第!”
苏洵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洒在手背上,他毫无察觉。
苏轼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棉袍。他看向苏辙,苏辙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
按照规矩,新科进士要前去拜谢主考官。
苏轼与苏辙来到欧阳修的府邸。这一次,门房没有让他们等,恭敬地将他们迎进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