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冰棱子挂了半尺长,风一刮,撞在粗糙的砖墙上,便脆生生折断了一截。
这天寒地冻的日子下,客栈通铺的薄木板床都被冻得发硬。苏轼整个人缩在棉被里,两只手拢在胸口,被角严严实实压在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被窝里的热气是昨晚攒下的,只要稍微翻个身,外头刺骨的寒气就会顺着缝隙钻进来,贴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
窗户纸被外面的大风吹得呼啦啦乱响,像是有人在外头拿干枯的树枝一下一下抽打着窗棂。
隔壁的小隔间里,苏辙正坐在方桌前温书。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
那嗓音平稳温厚,带着蜀中特有的绵长尾音,一句接着一句,不紧不慢地穿过单薄的板壁飘过来。
苏轼把脑袋往被窝深处缩了缩,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
“子由这小子,起得比鸡还早,也不怕把嗓子冻成冰疙瘩。”
客栈后院的水井旁传来几声铁桶撞击石栏的脆响,接着是掌柜妇人扯着大嗓门的吆喝,催促着伙计去铲门前的厚雪。
苏轼到底耐不住被窝里的冷硬,掀开棉被坐了起来。冷风瞬间扑在单薄的中衣上,让他浑身打了个激灵。他手脚麻利地套上那件棉袍,系紧了腰带,又把那双沾着干泥巴的布靴套在脚上。
推开房门,苏洵正坐在外间靠门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一卷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汉书》,膝头盖着一条洗褪色的粗布夹毯。
“醒了就去洗漱,莫要吵着你弟弟背书。”
苏洵头也没抬,翻过一页泛黄的纸张,语气平淡。
“父亲,今日还去宰相府投帖么?”
苏轼端起桌角那半盆昨夜剩下的水,水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冰。
苏洵闻言,手指在书脊上停顿了一瞬,随后又恢复了翻书的节奏。
“富相公身负军国重任,哪里是寻常布衣想见就能见的。今日不去碰那软钉子,安心在屋里温习经义。”
苏轼用指尖戳盆里的薄冰,冰结得不厚,一戳便哗啦一下碎开。他就着冰凉刺骨的水抹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让他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儿子想去街上转转,顺带买几张热饼回来。”
苏洵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雪大路滑,早些回来。汴京城不比眉山,达官贵人的车马横冲直撞,走路多看着点脚下,别招惹是非。”
“省得的。”
苏轼应了一声,拉开门闩,侧身钻出了客栈大门。
刚跨出巷口,迎面扑来的一阵冷风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直接糊了他一脸。
苏轼晃了晃脑袋,把鼻尖和睫毛上的雪花赶下去,再睁开眼时,站在青石板路的边缘,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眼前一片白茫茫,大雪把整座汴京城罩得严严实实。
街道比平日里宽阔了数倍,路面上的积雪被早起的车马压出了深深浅浅的辙印,露出底下泛着青黑色的冰层。两侧的临街店铺全卸了门板,挑在檐下的幌子、酒旗顶着厚厚的白雪,在风里摇晃翻滚。
朱红色的阁楼、灰黑色的瓦当、飞挑的檐角,全被一层耀眼的银白勾勒出苍劲的轮廓。卖炊饼的、挑炭篓的、赶驴送菜的脚夫,头上戴着宽大的油苇斗笠,嘴里喷着白茫茫的雾气,在雪幕中来回穿行。
眉山的冬日也会落雪,但那只是山林间软绵绵的一层薄霜,落到地上没多久就化成了烂泥。
眼前的汴京却截然不同。这里的雪落得凶猛、厚重,铺天盖地,把满城的烟火气、权贵府邸与市井瓦舍全部霸道地盖在同一片白茫茫之下。
“这才是大地方的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