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直视对方。
“官吏借常平之名低买高卖,库中粮食朽烂过半,百姓何曾得过实惠?君实,你守着那套祖宗法度,天下流民可等不起你徐徐图之!”
“仓烂了便治吏,法有弊便整饬,何须将整座屋子全拆了重建?”
另一官员寸步不让,站在风雪中,目光沉静如水。
两人站在台阶下方的空地上,雪花大片大片落在他们的肩头和伞面上,周围的空气仿佛因为他们的争论而凝固起来。
苏轼站在三丈开外的老槐树下,望着两人站着的方向,手里还捏着那张包饼的油纸。
均输?常平?
他听得一头雾水。
在眉山时,老夫子教的都是圣贤经典、诗赋策论,何曾听过这般刀光剑影、字字切中钱粮底细的政争?
然而,看着那两道在风雪中对立的身影,苏轼的心脏忽然没来由地狂跳了两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从神魂最深处翻涌上来,像是一面蒙尘许久的青铜镜,被这漫天风雪猛地擦出了一角亮光。
那个消瘦文士,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要将天下砸碎重铸的偏执与锐气;那个撑竹伞的沉稳文士,则透着一股磐石般不可撼动的规矩与持重。
他们站在那里,明明只是两个寻常的大宋判官,但在苏轼眼中,风雪似乎在他们周身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旋涡,将整座汴京城的气运都扯得微微颤动。
“奇怪。。。。。。我分明从未见过他们。。。。。。”
苏轼站在树下,嘴唇动了动,低声喃喃自语。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树下的视线,那个手持青竹伞的官员忽然转过头来。
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清澈、沉凝的眼眸,他的目光落在了苏轼身上。
四目相对。
苏轼感觉自己的呼吸像是停滞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轻视,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穿透了风雪的审视与打量,在苏轼略显青涩的年轻面庞上停顿了短短一息。
随后,他神色不变,收回了视线,重新将竹伞压低,侧身避开了一辆从街角驶过来的马车。
而另一个官员从始至终连头都没回,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步子迈得极大,径直迎着漫天飞雪朝着御街的方向大步走去。
“介甫,慢些走。”
他低声唤了一句,撑着伞稳步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便融进了纷扬的大雪中,只在被积雪覆盖的街道上留下了两行清晰分明的脚印。
风雪呼啸,片刻间便将那两行脚印渐渐填平,再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苏轼依旧站在老槐树下,脑海里盘旋着刚才耳中听见的那些字词。
四周很冷,风雪打在他的脸上,带来冰凉的触感。但他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与怅惘。
他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座紧闭的包府大门,站了良久,方才将油纸揣进怀里,顶着风雪一步步往回走。
回到客栈时,屋檐下的冰棱子又长长了些许。推开房门,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苏辙已经收了书卷,正帮着苏洵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摆在方桌上。
“兄长,你可算回来了,面都快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