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叙
卷一·稚年温绪
第八章|雨夜孤灯
入秋之后的天色,总是暗得格外仓促。
白日里尚且温和明亮的天光,往往一瞬就被沉沉暮色吞尽。整片老巷沉在安静里,风穿过巷弄枝叶,带着浅浅的凉意,不猛烈,却绵长,一点点浸进骨肉里。
这一日从傍晚开始,天色就阴得彻底。
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城市上空,像是密不透风的灰幕,把所有光亮都锁在天外。空气闷得发沉,没有风,却隐隐裹挟着大雨将至的潮湿。巷口的老树枝叶静止不动,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鸣都彻底歇了声,整片世界安静得诡异。
裴筠安放学回家的时候,天边已经彻底黑透。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光影落在她单薄的校服肩上,明明灭灭,如同她长久以来浮沉不定的心境。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指尖攥着书包肩带,一步一步缓步上楼。书包里装满了崭新的课本、习题册、摘抄本,还有她小心翼翼珍藏、不肯让任何人随意触碰的纸笔。
这些,是她仅有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依旧是熟悉的、温温软软的人间烟火。
客厅的暖光灯尽数打开,亮得温柔刺眼。电视播放着轻松搞笑的综艺,喧闹的人声填满屋子的每一处角落。爷爷坐在沙发正中,姿态松弛,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偶尔随着画面轻轻点头。父亲依旧坐在最边角的位置,靠着沙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全程沉默、疏离、不参与家中任何闲谈,也从不关注身边发生的细碎小事。
他永远是这样。
不远不近,不偏不倚,不疼不爱,也不责怪。像是这个家的旁观者,看着她日复一日的退让、隐忍、沉默,却从来不会伸手,也不会开口。
妈妈正在厨房进出忙碌,围裙系在身上,脚步轻快,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轻声叮嘱弟弟写作业。
弟弟坐在书桌前,屁股压根沾不住凳子,身子扭来扭去,手里把玩着玩具,眼睛时不时瞟向客厅的电视,心早就飞到了娱乐节目上,哪里有半分读书的心思。
整间屋子热闹、温和、和睦,是旁人眼中最标准、最让人羡慕的寻常家庭。
温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有裴筠安自己知道,这满堂的温柔烟火,从来不属于她。
她换下鞋子,将书包轻轻放在自己房间门口,没有像弟弟那样肆意吵闹,也没有撒娇索取关注。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安静落地,习惯不打扰任何人,习惯懂事、习惯乖巧、习惯成为家里最省心、最不需要费心照看的那一个。
晚饭依旧是寻常家常。
餐桌上气氛平和,没人争吵,没人红脸,笑语轻轻落在空气里。妈妈不停给弟弟夹菜,叮嘱他多吃一点、长身体、不要挑食。爷爷目光大半落在弟弟身上,偶尔开口说笑,言语里全是纵容与宽松。
弟弟挑食、贪玩、吃饭慢吞吞、时不时闹小脾气,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小孩子嘛,正常的。”
“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别逼太紧,孩子开心最重要。”
这些温柔的包容、这些宽容的借口,永远只属于弟弟。
落在裴筠安身上的,永远是另一套标准。
安静吃饭、不许挑食、坐姿端正、吃完主动收拾、事事忍让、时时懂事。她哪怕有半分孩童该有的任性、贪玩、娇气,都会被立刻纠正,被教育、被说教、被贴上不懂事的标签。
同一屋檐下,同样是父母的孩子,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晚饭结束,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窗外的风骤然变大,呜呜的风声穿过街巷,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过多久,密密麻麻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哗啦啦——
骤雨顷刻倾泻,没有铺垫,没有过渡,直接化作一场声势浩大的秋雨。
雨势极猛,雨点密集、沉重,狠狠砸在屋顶、窗台、巷弄的青石板路上。天地之间瞬间被白茫茫的雨雾笼罩,视线模糊,整片老巷被裹挟在滂沱大雨之中。雷声远远从天际滚来,闷闷的,沉沉的,压得人心口发堵。
妈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雨声,随口说道:“今晚雨真大,幸亏都在家,不用出门。”
家里所有人都沉浸在安稳的暖意里。
客厅灯火明亮,室温温暖,饭菜余温尚在,家人闲坐,电视喧闹,是风雨夜里最安稳的避风港。
没有人会觉得,这样温暖的夜里,会有人独自受寒、独自狼狈、独自承受风雨带来的所有狼狈与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