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建议前往。”
恒星第三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任辉已经把车开出公寓地下库了。轮胎蹭过减速带,颠了一下。
“当前行为不服务HX-003任务。”恒星说。
任辉把车窗降下一半。风吹进来,比城里的风野一点,没那么规整。
“你当前余额无法支撑额外交通消耗。再开下去,你明天连到旧诊所的电费都付不起。”恒星开始拿算值说事。
任辉摸出烟点上,火光照亮他的脸。表情很坚定的听不见。
“能源消耗会计入你的账户。”
“那就欠着。”任辉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已经欠了。虱子多了不痒。”
瑶星的小窗口从车载屏右下角冒出来,星星小心翼翼闪了闪。“任先生,欠款会产生利息。”她小声的报了一个坏消息。
“你哪边的?”任辉瞥了她一眼。
“当然是关心你的啦。”小窗口飘到导航旁边,离恒星的导航线远远的。
“事实也少说两句。”任辉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吹出去,落在身后的路上。
西区越往外越空。城中心那种没什么区别的光少了。楼渐渐稀疏,从三十层变成二十层、十层,外墙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有些屏幕卡顿,画面里的人笑得一跳一跳的,信号不好;有的屏幕干脆黑着。偶尔才有一辆车开过。
废弃天文馆就在西区边缘。
圆顶建筑,外墙发灰。原本是白色的,现在灰一块黑一块,像很久没洗过。门口的字掉了一半,“天文馆”三个字只剩“天文”两个,“馆”字掉了,只剩一个锈钉子在那儿挂着。门锁早坏了,铁门歪着,合页锈了,风一吹吱呀响——响声在空旷的西区边缘传得很远。
任辉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叼着烟下车,脚踩在地上。地面不是城里那种平整的柏油路,是旧水泥地,裂着缝,缝里长了点发黄的草——不是仿仙草,是真草,野草,歪歪扭扭的。
“这地方能有啥?”他抬头看那个圆顶。圆顶的玻璃碎了几块,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睛。
恒星说:“旧公共教育设施。停用二十二年。”
任辉走到铁门边上,手碰了碰铁门。铁门上全是锈,蹭了他一手。
“星空教育需求降低。城市教育模型调整。该设施使用率连续三年低于百分之一,予以关停。”数据背得很熟。
任辉用力一推,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锈屑掉了一地。
瑶星小声接,小光点从他手机里飘出来,飘在他前面照路。
任辉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小光点。
里面一股灰味。还有点旧木头和旧纸张的味道,混在一起,任辉打了个喷嚏。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弹了好几下。
大厅里摆着一排旧座椅,椅背裂了,海绵露出来,是旧的黄色海绵,不是现在的新型材料。墙上挂着太阳系模型,几个球缺胳膊少腿——冥王星掉了,土星的环断了一半,吊在那儿晃。地上有孩子们以前贴的贴纸,褪色了,红的蓝的黄的,还能看出一点小星星和火箭的形状。有的贴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小明到此一游”“我长大了要当宇航员”。
圆顶大厅中央,有一台老投影仪。
很大。铁壳的,漆掉了,生了锈,控制台在投影仪前面,旋钮、按钮、操纵杆,都是旧的,不是触摸屏,是实体的,磨得发亮。
任辉走过去,手刚碰到控制台的操纵杆,屏幕亮了。
不是冷白色的系统光。是旧显示器那种暖黄色的光,闪了两下才稳住。
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
“你还是来了。”
任辉一抬头,手从操纵杆上收回来。
周彦生的脸出现在投影里。不是实时的,录好的。画质有点糊,带着旧录像带的颗粒感。老头穿着那件发灰工装,坐在一盏旧台灯下,手边放着那只黄铜机械表,秒针还在嗒嗒地走。他身后是一排排旧录像带,堆得整整齐齐。
“别问我怎么知道你会来。”投影里的周彦生说,嘴角翘了一下,有点笑的意思,“你这种人,我年轻时候见多了。嘴上说不管,脚比谁都快,给个门缝就能钻进去看个究竟。好奇心写在名字里的人,藏不住。”
任辉摸了摸鼻子。被说中了,有点不爽,但又没法反驳。他确实是这种人——看见封着的东西就想拆,看见关着的门就想推,看见“禁止入内”的牌子就想进去看看。
“老头还挺会骂人。”他嘟囔了一句,拉过旁边一把破椅子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投影里的周彦生继续说,姿势很放松:“第一束旧光只是钥匙。你送进去,它就会给你开个缝。真正该看的东西在这里。”他指了指头顶的圆顶,“城市不让孩子看真星空以后,这座馆就关了。说是没人需要,其实是有人怕大家看了之后想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愤怒,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看多了不重样的星星,谁还愿意待在连风都定好风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