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的盐价是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早晨开始失控的。
最初没有人真正放在心上。
一袋盐从码头运进城时,比往日贵了几枚铜板,商人们只当是最近海风不顺,船队延误;贵族们抱怨几句,便继续享用餐桌上不会减少的精盐。
可到了第三周,情况开始变得不同。
来自白港和旧镇的盐船比往日晚了许多,几个大型盐商开始悄悄收购市场上的存货。起初他们做得很隐秘,直到君临城里的普通商贩发现,往日随处可以买到的盐,竟然开始出现短缺。
价格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推高。
一开始只是商人的抱怨,后来变成贵族餐桌上的议论,再后来,连红堡的御前会议都无法忽视。
“陛下,盐价已经上涨了三成。”
财政大臣罗宛伯爵第三次在会议上提起这个问题,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最多半个月,君临的盐仓会出现问题。商人们正在囤积货物,他们不是缺盐,而是在等待更高的价格。”
大厅里一片沉默。
亚瑟面无表情地坐在铁王座上,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唐看出他的心情不佳。
盐从来不只是盐,它关系到粮食储存,军队补给,以及整座城市的命脉。如今盐价上涨,再不加以控制,城市将陷入慌乱,亚瑟很清楚这一点。
罗宛伯爵接着说道,“陛下,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人逐利行为,我认为应该立刻限制盐价,否则半个月后君临会出现盐荒。”
他话音刚落,老学士慕顿又补充道,“不光如此,陛下,我认为还应该调查那些囤货的商人和港口的船只。”
等他们说完之后,大厅里沉默片刻,国王平静地开口道,“不急,”
他说着看向桌上的账册。
“现在限制盐价,只会让所有人知道王室已经察觉,反而打草惊蛇。我要知道这件事是从谁开始,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说着看向了唐,脸上挂起了那种熟悉的冰冷笑意,
“切斯德最近抓住了一名来自潘托斯的商人,你曾经在那里待过,我想,调查这件事没有人比你更适合。”
唐点头表示遵命。
因此御前会议结束时,唐并没有径直回到首相塔,反而转身去了地牢,切斯德抓住的商人此刻正被关押在地牢中。
首相塔里,亚修迟迟没有等到唐回来。
刚成为唐的男仆时,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唐身为首相,每日都有处理不完的事务。信件、账册、会议、来自各地的消息,似乎永远有人在等着他做决定。
以前的亚修从不会在意这些。唐不回来,他就一个人待着,唐忙碌时,他就在一旁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小事。
他早就习惯没有人可以一直依靠,没有人会一直陪伴在他旁边。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件事变得不一样了。
当阳光渐渐偏向西侧,书房里拉出长长的窗影时,亚修终于意识到,今天唐离开的时间格外地长。他第一次尝到了等待一个人的煎熬。
他想起来,这些天唐忙得几乎没有休息,可即便如此,他也很少真的让亚修做什么重活。大多数时候,亚修只是跟在他身边,替他拿外袍、整理文书,或者深夜时替他点灯。唐甚至连茶都很少让他倒,有一次亚修半夜靠在书桌旁边睡着了,醒来时身上还披着唐的外袍。
黄昏时分,亚修原本想回房间,却在长廊里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叫米洛,比他大不了几岁,曾经和他一起服侍国王。
他们过去经常一起学着如何避开贵族的怒火,不过就在亚修很信任他时,他为了逃脱国王的惩罚诬告亚修打碎了茶壶,至此他们没再说过话。那也是红堡给亚修上过的课之一——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米洛看见亚修,先是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那不是红堡普通仆人的粗麻衣服。亚修穿着一件深灰色羊毛短衣,袖口干净整齐,腰间束着一条细皮带,脚上的靴子不算华贵,却很合身。
他知道一个仆人穿着这些意味着什么,随即他移开了视线,闷声说道,
“看来你最近过得不错。”
亚修没有回答,他知道红堡里仆人之间的嫉妒心会产生什么。
米洛看他不说话,接着说道,“看来大家说的没错,你现在是卖身给首相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