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价上涨后,首相塔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从黑水湾送来的航运账册堆满了唐的书桌,港口每日进出的船只、各家仓库剩余的盐量以及最近一个月的交易价格,被分别抄录在几张羊皮纸上。墨水还未完全干透,空气里混杂着纸张、火漆和灯油燃烧后的味道。
亚修抱着新送来的账册走进书房时,唐正在窗前读一封信。
听见脚步声,他将信纸折起,随手压在几本港口名册下面。
“放在那里吧。”
亚修按照唐的吩咐把账册放到桌边,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停在了那封信上,这封信罕见地没有封口。
唐说完便要准备起身离开,他一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对亚修说,
“河门仓库刚送来消息,今晚又少了两船盐。我去港口看看,可能很晚回来。累了就早点睡,不用等我。”
自从盐价上涨之后,唐在夜晚出门已经是家常便饭。亚修看着唐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其实充满着不安。这几天无论唐在不在他身边,他都始终无法放松下来。似乎唐最细微的一个举动也能惊动他。他一面担心自己在唐的身边真的知道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一面又担心唐不在的时候国王派人来找他汇报唐的消息。
接连几天,每逢唐在夜里离开首相塔,都会有不同的仆役前来传话。可无论带路的是谁,最后等着亚修的,总是那天将他领进酒窖的陌生男仆。
那男仆从头到尾脸上都没有丝毫可以称作为情绪的东西,他们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接头,有时是酒窖,有时是厨房后门,有时是龙穴附近废弃的马厩。每次亚修到的时候,仆从都早已等候在那里,用那副过于平静的面孔让他说出今天的消息。
他听见远方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唐的脚步声早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知道国王的人快来找他了。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开始加速,目光又停在了唐走前放下的那封信件上。
信纸右上角露出一小块,上面写着一个他认识的名字——保罗。
亚修想起当时在酒馆里唐和保罗的对话,他虽然不知道保罗究竟是谁,但他可以肯定,保罗是唐信任的人,而他们之间的对话国王一定会想要知道。他又想起在酒馆的那天,唐刻意没有让他回避他们的对话。今天他没有将这封信封起来,甚至将名字都留在了外面,被他看见。
国王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里浮了出来。
“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你都要告诉我。”
如果他此时抽出这封信,记住里面的内容并且告诉国王,国王一定会很高兴。但是唐会怎么样呢?这里面的内容会把唐置于什么样的境地呢?在酒馆时,唐选择相信他,而他呢?他值得唐这么做吗?
他强迫自己收回了视线,把那封露出一角的信塞了进去。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下一秒,门就被叩响。
敲门声刚好打断了亚修的沉思,他不觉间被吓了一跳,身体僵硬了片刻,但很快恢复了原样。他随即平静地打开门,像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默默跟上了那位敲门的女仆。他知道这次他又要被带去一个偏僻隐秘的地方,见到那张他最不愿意见的,平静地连五官都模糊的脸。
今晚,仆人在圣堂后方的石廊里等他。
那里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七神的石像在墙上投下细长扭曲的影子。这个地方白日里也少有人经过,入夜后更显得幽深。狭长的石廊贴着圣堂外墙一路延伸,两侧没有窗,只有墙缝间不断渗进来的冷风,带着潮湿石灰、旧香灰和雨水腐蚀青苔后的气味。
廊道中央悬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火光时明时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仆人站在油灯的下方阴影处,一动不动,像是和七神雕像融为一体,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亚修看着这如同鬼影一般的身影,如果不是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此刻一定会手脚发软,幸而在这几天内,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况。
“首相今天做了什么?”
仆人站在阴影里问。
亚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经过这几天的训练,他已经能够很好地把颤抖的声音压抑住。
“上午审问了两名盐商。下午在红堡参加了御前会议,检查了三份进货账册。”
“见过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