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越开越大,楼道依旧沉在黑暗当中。整片长廊被浓稠的夜色裹住,所有的台阶转角、消防箱与住户家门全都隐在阴影里,只有远处楼梯间的窗口漏进来一丝极淡的天光,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的半个身子停在门框之间,一只手还虚扶着门板,耳朵依旧仔细捕捉着四周细微的声响,方才那一阵细细软软的猫啼还仿佛回荡在耳边,我依旧抱着一丝渺茫的奢望,期待下一刻就能看见一团乌黑的身影从黑暗之中走出来。
我伸出手,指尖摸索着冰凉粗糙的墙面,轻轻一触,“啪”的一声,声控灯骤然亮起,惨白刺目的光线瞬间铺满整条走廊。骤然亮起的光亮打破了后半夜楼道长久沉寂的黑暗。
墙壁上斑驳脱落的墙皮、地面积下薄薄一层灰尘、转角散落的枯叶碎屑,全都清清楚楚暴露在灯光之下。光线顺着台阶一路向下延伸,照亮一级又一级水泥台阶,我的目光顺着光束飞快扫过整条楼道,急切地搜寻着那一个熟悉的轮廓。
灯光落下去,楼道的地面上,蹲着一只猫。
不是玄奇。
那是一只布偶猫,一身蓬松丰厚的长毛,蓝灰色的毛发层层叠叠铺散开来,只是如今整洁的外表早已不复存在,长长的绒毛上面沾了不少尘土,一缕一缕纠结凌乱,背上、四肢的毛絮里还夹着几片干枯发黄的碎树叶。
想必是在灌木丛、花坛之中辗转流浪了许久。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澄澈如同冰封的湖水,此刻在惨白的灯光之下怯怯地望向我,身子下意识微微弓起,脊背轻轻隆起,四肢微微收紧,往后小心翼翼缩了一小步,与我拉开一段安全的距离。
看样子是一只成年猫,体型不小,骨架宽大蓬松的长毛更是衬得它身形格外硕大,可它整个姿态当中,却透着一股无家可归的惶惑与脆弱。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蹲坐在原地,耳朵微微向后压着,每一次呼吸都轻轻起伏着蓬松的胸膛,仿佛随时都会转身逃向更深的黑暗。
我愣在原地,双脚像是钉在了门槛之上,心底那股骤然升起的欢喜,一下子彻底落空。从听见猫叫那一刻开始疯狂跳动的心脏缓缓沉了下去,一股淡淡的失落漫上心头。
整整一个夜晚在外奔波搜寻,后半夜我守在房门边满心盼着玄奇能够自己寻着气味归来,可熬过漫长寂静的等候,等来的却是一只完全陌生的猫。
无数念头飞快在脑海之中盘旋,我不知道这只布偶猫究竟是从哪里闯进这栋楼道。它会不会也是从谁家偷偷跑出来走失的家猫?它的主人是不是也如同今夜的我一般,正在夜色里面焦急地四处寻找?
看它身上脏乱的毛发,应当是在外流浪了不少时间,长时间在外漂泊,肚子应当早就已经饿坏了,方才那一声声微弱呜咽,想来便是饥寒交迫之下,在寂静楼道之中四处徘徊,寻求食物与温暖。
它没有立刻逃窜,并没有因为灯光与我的存在就转身奔逃,只是远远站在数步之外,谨慎地保持着安全距离,微微抬起脑袋,试探性朝着我这边轻轻嗅了嗅空气。它的鼻子不停微动,似乎在分辨我身上的气息,分辨这一扇房门之后,会不会藏着危险。
我站在门口,脑子很乱。我的整颗心依旧牢牢牵挂着下落不明的玄奇,此刻满心都是担忧与自责,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及别的猫。我只想关上房门,继续守在屋内,静静等候玄奇的消息。
可目光落在它瑟瑟发抖的模样上,看着单薄的身子在深秋深夜寒凉的空气里微微颤动,心底又生出几分不忍。这样寒冷漫长的夜晚,若是放任它独自留在冰冷的楼道,不知道它还要漂泊去往什么地方,我实在没办法就这样置之不理,转身关上大门视而不见。
我迟疑片刻,在门口静静站了几秒,权衡着进退。我没有贸然往前伸手去抓它,流浪已久的家猫大多充满警惕,巨大的恐惧之下很容易慌乱挣扎,若是贸然触碰,很有可能被它抓伤。
于是我慢慢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以示没有恶意,转身退回屋内,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巨大的动静惊扰到门外那只脆弱的生灵。我走到橱柜旁边,拿出平日里给玄奇盛放粮食的小碗,舀上满满一小碗猫粮,又走到饮水机旁,倒上半碗干净的清水。
再次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放慢脚步,把碗轻轻放在楼道冰凉的地面,而后立刻向后退开两步,远远站定,给它留出足够宽阔不受惊扰的空间。我不敢离得太近,生怕我的靠近会让它放弃眼前的食物,再度逃进黑暗之中。
“吃吧。”我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轻,不想大声说话吓到了它。
布偶猫依旧满心警惕,一双蓝色的眼眸来回打量着我的身影,又低头望向地上散发着香气的猫粮,视线在我与食碗之间反复游移。饥饿在引诱着它,可心底深处的恐惧依旧在阻拦它向前迈步,它就那样蹲在原地,迟迟不敢上前。
夜风从楼梯口大开的通风窗口吹过来,穿过整条狭长的楼道,卷起地上几片枯叶轻轻打转,带来深秋刺骨的冷意。冰冷的风拂过我的脸颊,我轻轻靠在门框上,半边身子沐浴在屋内微弱的暖意之中,另一只眼睛却不由自主望向幽深漆黑的楼梯深处。我的思绪再一次飘向了远方,心里依旧还在念着下落不明的玄奇。
不知道此刻,玄奇又漂泊在哪一片黑暗之中。它有没有找到一处可以挡风避寒的角落,有没有一口果腹的食物,是否正独自蜷缩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害怕地颤抖着,等待着有人能够寻到它的踪迹。我静静地站在门边,一边留意着那只迟疑不前的布偶猫,一边任由无边的担忧,在寂静的夜色里面缓缓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