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虹（第1页）

“新世纪杀手的日记摘抄第五章

误杀母亲，也许是十六岁的时候，或是十四岁。

毁灭我的起点。她坚持用棍棒鞭策我，每天都幻想着我有朝一日考上清北，甘愿把工资的大半都投资给学区房房租。她以一个光辉无暇的圣母自居，也不曾算过遗传给我的智商有过几何。而父亲从来不存在。

孔夫子，感谢您。再怎么残酷的虐待，家长都能美化成对孩子的良药。我一个健全人竟然无权躲开向我袭来的攻击，孝子就该引颈受戮，任人宰割。那时候，母亲妄想用一个响亮的耳光把我扇到天上，越过高不可攀的中考分数线。

我爱你，都是为了你好。可是我只感受到了嗡鸣和痛楚。难道我要被她打一辈子，注定做那种无法反抗的懦夫吗？

一想到这样的未来，就如同坠入深渊，看来我活不到理解她“良苦用心”的年纪。青春正盛的怒气掀翻了一桌子令人作呕的饭菜。

她不甘示弱地挥拳冲过来，但却不幸被油汤滑倒，一块瓷片直挺挺地刺进后脑勺，嘴角的呕吐物一喷一涌。我的母亲，世上最恨我的人，现在在地板上抽搐着死了，这是我百口莫辩的意外！警察一定会把我当做弑母的恶魔。学校里不自由的日子已是忍无可忍，何况进少管所。于是，打火机行云流水地点亮了这阴暗狭窄的出租屋，仿佛我早已做过一亿次毁尸灭迹的事。

她变成一团爆鸣的火焰，在出租屋里四处播撒火的种子。我的家赤红一片，犹如天启的光明。鸟与虫在天上划过逃逸的轨迹。午夜中的火舌剧烈地摇曳，舔舐着宇宙的边缘，在庸琐灰暗的建筑物中间鹤立鸡群。它是入侵者，也是先知，没有任何事物能在它的腹中永存……

一条生命从出生起就被大自然判了死刑，缓刑是它们的阳寿。

而母亲你，批量生产着死刑犯。明知末日将至，却还是不断创造出注定受难的新一代。他们萌芽，开花，结果，只有零落成泥是定论。终于，孩子反噬了你，你的孩子总有一天也要死，两个人的人生财富加在一起，等于一个大费周章的零。人生没有意义——这是不言自明的真理！

消防车的鬼哭狼嚎近了，我在明亮如昼的火焰中狂奔，亢奋的颤栗席卷了我全身。我是在火灾现场死无全尸的儿子，也是一个浴火涅槃的亡命之徒。脐带斩断了，回归我自由之身，是的，从此我爱上了杀人，我爱上了放火！我爱生命崩塌后的虚无，我爱亵渎神圣的秩序，我爱四处流浪的新生，我还要去往我的祖坟头上屙屎撒尿……”

……

我的体内流淌着一团浓稠、灼热、恶臭的岩浆，狰狞的暗红色踏破了99。99%的下限，带着我不由分说地向地心坠去。无疑，这种颜色发源在地狱里，归宿也在地狱里。

他们为了洗涤掉我身上耻辱的红，将我抛进了幽深的海水。连接着我的脐带在空中飘曳，和蹦极绳索一样牢不可破。我在海中的风浪礁石中千锤百炼，哭喊和哀嚎都被海水窒息，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依靠着这条牢不可破的脐带，把我打捞而起。

一团婴儿在他们手中翻来覆去地检查着，小艇上满满当当地站着好几个老人，婴儿在一双双老朽的手中被传递着、评头论足，干瘪的的鼻子喷吐着暮气。婴儿攒足了力气，扑动拳脚，扯着嗓子，爆发出愤怒的抗议。于是经过专家组的评定，它被判为不合格，又一次被抛进海里，然后重新捞上来。在希绪弗斯一样的轮回中，我的身体一日日地成长起来。

某一次身处坠海的抛物线时，我惊讶地发现，海天与艳阳的世界是无比开阔的，玫瑰色的脐带横贯碧空。绿树和沙滩都慷慨地闪耀着光彩。

原来宇宙不止有一种颜色，深深浅浅的红色只不过是彩虹的七分之一！

我看到海面之上有一座望不到尽头的桥，数不尽的空箱子在灰黑的桥面上蹒跚爬行。无形的大手把婴儿们拎起来，装在了空箱子里密封好，重重盖上检验合格的鲜红印章。

下一秒，海水吞没了我的身体，灌进我的眼耳鼻喉，盐分成了一种灼烧着我嗓子眼的灼辣，而那个瘦弱的少年站在彼岸的镜花水月中，望着人间百种酷刑，却无能为力……

我终于在箱子里安歇，通过那一条流水线被运输到现实世界。

酸胀的眼空瞪着，只见四面威风凛凛的红墙包围着我，红色在视野中烈火燎原地铺展，越看越热，简直要把我烙熟！

我的头一鼓一胀地昏痛，简直是喝了南国迷幻的热浪。有什么东西在隐秘地生根发芽，它鼓动着我的胸腔，伴随着想要大喊的欲望。

“寒武，你发烧了，一直在说梦话。”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也许我们是这猩红世界中唯二的活物了。

“我感觉有一团火长出来了。”我是复燃的灰烬。

“足足38℃。”他拿起温度表给我看。

“不，我好得很。”我是融化的白热铁水。

他想把我扶起来吃药喝水，可我从床上一下跃然而起。我是焚尽尘世的狂人，我准备点燃宇宙了！

“我见证了宇宙的真理！你知道吗，新纪……红色不是宇宙唯一的颜色！你可以是蓝色、黄色，总之是除了深红色之外的任何颜色，天啊！为什么我们非要盯着红色的深浅争论不休了！

人生价值排名榜是错的，为什么非要让人去争什么深红浅红？人总是要死，成就总会归零，人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每个人的人生价值都等于零，或者说，每个人的价值都是平等的，所以你可以在生前成为任何颜色。我明白了，我彻底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