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不速之客（第1页）

2036年4月的第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挣扎着唤醒困顿的双眼。有一串数字凭空浮现在我头顶上。

48012006040。01%

我仰起头来端详着它，它淡红的色泽看起来像是患了炎症一样，或者是混着血丝的浓痰。哦，别忘了今天是个搞恶作剧的良辰吉日，不知是哪位朋友愿意骚扰我。可惜我这样寡淡如水的人、毫无生机的人，即使石头砸进我体内也不会激起任何涟漪。

我还要上班。我希望警帽能把头顶的数字一网打尽地遮住。然而，数字却柔滑地从布料中穿过去了，再一次得意洋洋地踩在我的头顶。我试图伸手去抓，可指尖没有一丝触感，仿佛我才是没有实体的幽灵。移开手时数字重归完整的形体，但我还是担心它的红光永远地渗入到了我的血肉里。

似乎是我的视觉出现了故障，就像三体人给汪淼的视网膜留下烙印那样。也许我该去请假去医院看看。

我用黑色垃圾袋裹住了头，连同头顶上的东西一起套住。塑料薄膜上被我戳了两个小洞，透过它们看向镜中，那一串数字竟自动升高了位置，从垃圾袋里升上去，高高盘踞在我的头套上。

我又套了一层，结果仍如往常。自从离开学校后，再也没有和数学做殊死搏斗了。我怀疑排名数字是一种高级智慧生物。我不再和它斗争，一个周内我就会习惯这个新伙伴。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让我心头一震。还好，是个陌生的号码。推销、骚扰电话多如蚊蝇，增加了我通讯录好友的总量，以彰显我是社交场上的明星。

一定是恶作剧的始作俑者打来的，离群索居的我，又要多一个电话煲的好友。

“林先生您好，截止2036年4月1日，您的人生排名为第480120060名，约占全国的前40。01%。希望您再接再厉……”

果然和我头顶上的数字完全吻合。煞费苦心的整蛊，不过要想成功把我激怒，那就得再练个三十年。

“早安，小姐，您认为地球是圆的吗？太阳是黑的吗？人类能不能进化成机器？”

“抱歉，我没听懂您的问题。再重复一遍，截止2036年4月1日，您的人生排名是第。。。。。。”

我终于想起了那则新闻。要是记忆力再好一点，我便不必为头顶的异象大惊小怪了。

上个月，“某著名海归科学家入职傲骨司定”的新闻轰动一时，就在鱼一样记忆力的国民将要把注意力转向八卦琐事之时，傲骨司定福利公司紧接着大力宣传起他们自主研发的“人生价值排行榜”，今天则是正式揭榜的日子。

楼下的车水马龙依旧，每个人头顶都多出了一串数字。我不关心它有什么用。这又不是游戏世界里角色头顶的ID，放在现实，只会有碍观瞻。

电话另一头ai机械音的小姐还没有把那一串天文数字念完，我着急上班，迫不及待想要挂断，但是红色的按钮不翼而飞。一定是我的手机病了。我带着滔滔不绝的通话踏出家门。

电梯吞没了我沉沦而去。光滑的内壁倒映出人们头顶模糊的红光。刚毕业就考上公务员的邻居，嘟着嘴和头上的6亿50%合照。紧盯着电梯按钮的外卖员，排名是第9。6亿，前80%，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那数字的横空出世。至于那两个学生，头上仅有学校内部的成绩排名。一个是血红的90%，一个是洁白的10%，一个佝偻着躲在墙角，一个满眼血丝、昂首挺胸。看来排名越后，红色越深。

我闭上眼去，但浓郁的红光逐渐渗透了眼皮。似曾相识的颜色，我却不能在云雾里摸到记忆的锚点。回望过去，只有上学、考试，然后上班。填充其间的喜怒哀乐，都随着时间的溪流远去了。我每一天其实都过得差不多，今天可以是昨天，明天可以是今天，那便没有什么回忆的必要。

我刚到派出所没多久就接到报案，一次惨烈的交通事故。也许是交通路线设计本身的不合理，也许是货车司机被头顶横空出世的排名吓了一跳，也许是司机因为排名数字若有所思。也许是三者兼有。

肇事者畏罪逃逸，轰鸣着碾过了一整条非机动车道。排名数字们却完好地盘踞在残肢血海上空，不朽不灭。

我的肉身仿佛失去了重量，在警戒线、在裹尸袋和躁动的人群中间飘摇着，一时不得安歇。我的精神沉入透明的地壳，那些哭嚎、那些惨叫，听起来恍若隔着太古的地层，没多久就稀释在城市的噪音中了。声波、光线、引力，物理现象竭尽所能都不能给我的心灵留下一丝划痕，它们尽数顺着筛子的空隙落入虚空。也许我真的变成了一条虚无的幽灵，石子可以直直从我的身体中穿过去……

好在，这筛子也是多少兜住了一点有价值的记忆，例如，存在一数年未能落网的连环杀人犯，犹如一根硬刺卡在我的大脑里。

后来听同事说，那辆血迹斑斑的大车自行撞毁在白马山隧道的墙上。他们纷纷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因为行事谨慎的杀人狂99。99%不可能采用如此明目张胆的手段。

“新世纪杀手的日记摘抄第一章

杀害高楼边缘徘徊者共五人。只消轻轻一推就能将沉重的命运播种至土壤。莫要指责我草菅人命，我在烂尾楼天台陪他们兜兜转转徘徊了一个多小时，最终裁定了他们的结局。倾吐的苦痛是甘美的前奏，‘死亡’得以锦上添花。推下第一个人时，手没有经历一点阻力。他漂浮在澄清透明的以太中，我才意识到他裹着一层寒酸的校服，来不及换一身时髦的、靓丽的、青春的着装迎接人生的终章。这是莫大的遗憾，也是对这华美的仪式有所不敬。

其他人都穿的西服，我很满意。他们都是失意的成年人。有两个还是买到了烂尾楼的业主，另两个和我一样为了赌钱押上立身之本。无一人阻止我，他们像羔羊一样，自顾自地沉默，目送同伴的坠空，乌黑的瞳仁里饱含着蠢蠢欲动的期待。无疑他们都是自愿去死的，即使我不推他们一把，他们的死也是饱含必然性。我的职责好比介错人，杀一个注定马上要死的人，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心潮澎湃，我更喜欢伴随尖叫的偶然性，听岁月静好戛然而止。

扑腾，扑腾，扑腾，扑腾，如同以小撼大的多米诺骨牌，这五人的接连落地，想必可以让地球公转的轨迹偏离一毫。或者，地层吞没了他们落地时的震波，酝酿千万年，释出一场酣畅的地震。或许，他们的死，可以让周围的地皮变成鬼宅，成功降低了阳间的房价。这是个均贫富的好办法，鲜血的耗材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