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太原县城的青砖黛瓦,段云烟牵着我,踩着被夕阳染得暖红的青石板路,终于重新踏入段家旗杆院。
朱红的旗杆直插天际,暮风卷着最后几片海棠花瓣,落在光洁的石板上,也落在她微微凌乱的鬓边。那支银簪依旧端正,可簪子下的人,却像是被抽走了几分精气神,连脊背都不自觉地弯了些许,没了往日里段家小姐独有的挺拔傲气。
太姥姥早已站在垂花门前等候,看见我们回来,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段云烟略显苍白的脸上,细细打量一番,才柔声问道:“怎么样?胡家二老待人可和善?慕声那孩子,看着可合心意?”
段云烟松开牵着我的手,抬手拂去肩头的落花,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都好,胡伯父豪爽,伯母和善,慕声公子……也是本分人。”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分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依旧微微蜷缩,那是压抑许久的紧绷。她把在胡家受的冷落、心底的失望、对未来的惶恐,全都死死藏在了得体的言辞之下,半分不肯显露在长辈面前。
太姥姥是过来人,怎会看不出她眼底的强撑,却也没再多问,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就好,家世般配,人本分踏实,往后日子就能安稳过下去。女孩子家,求的不就是一个安稳归宿。”
“安稳”二字,轻飘飘地落在庭院里,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段云烟心上。
我跟在她们身后走进正屋,余光瞥见段云烟垂眸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安稳,是琴瑟和鸣,是心意相通,是能肆意舒展才情、不必压抑本性的活着。可在门第联姻的宿命里,这些念想,终究成了奢望。
晚饭摆在西厢房,段云烟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小半碗粥,便推说累了,早早回了自己的房间。太姥姥看着她落寞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坐在一旁的太姥爷道:“云烟这孩子,心里还是别扭着,到底是咱们段家娇养长大的小姐,猛地要去过农家日子,难免不习惯。”
太姥爷端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封建大家长的笃定:“习惯就好了。女子嫁人,本就是从父从夫,胡家家境殷实,慕声老实肯干,不曾委屈她,她慢慢就懂,安稳日子比什么都强。这段婚事,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段胡两家的交情。”
他一生信奉诗书传家,也信奉门当户对的宿命,在他眼里,这场婚事没有半分不妥,至于女儿心底的少女心事,在门第规矩与世俗安稳面前,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情绪,终究会被岁月磨平。
我坐在小板凳上,攥着手里的瓷碗,心里一片冰凉。
前世的我,听着村里老人议论这段婚事,只觉得是段家小姐下嫁胡家,享尽安稳,却从不知道,这场被所有人看好的姻缘,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裂痕。没有人问过段云烟愿不愿意,没有人在意她想要什么,所有人都在用“为你好”的名义,把她推向那条注定煎熬的路。
夜色渐深,旗杆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卷着海棠花香,轻轻拂过窗棂。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闪过白天在胡家的一幕幕:胡振山不容置喙的拒绝,胡夫人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劝解,胡慕声温顺却木讷的模样,还有段云烟垂眸时,眼底熄灭的光。
前世四十年的记忆,与今生八岁的视角交织在一起,那些曾经耿耿于怀的怨恨,那些对段云烟的指责与不满,此刻全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心疼。
悄悄披了外衣,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朝着段云烟的住处走去。她的房间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她独坐窗前的单薄身影。
我轻轻推开门,就看见她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她平日里最爱看的诗集,书页摊开,却久久没有翻动。她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目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忧愁。
“姐姐。”我轻声喊她。
段云烟回过神,看见是我,连忙收敛了眼底的落寞,伸手把我拉到她身边,声音温柔:“柳絮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害怕?”
我摇摇头,伸手抱住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衣袖上:“我陪姐姐。”
她低头看着我,眼底泛起一丝暖意,伸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柳絮,你说,什么才是女子的归宿?”
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我知道答案,却不敢说。
我知道,她的归宿,是困在胡家大院的柴米油盐里,是收起诗书才情,操持家务,相夫教子,是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中,磨平所有棱角,变成那个我前世畏惧的奶奶。我知道,她会在无数个深夜,看着窗外的月光,想念段家旗杆院的自在时光,想念那个未经世事、满心欢喜的自己。
“我从小跟着父亲读书习字,学着管家理事,父亲说,女孩子也要有眼界,有分寸,可到了胡家,这些都成了多余的。”段云烟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我只是想,哪怕能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不用困在一方小院里,围着灶台田地转,可连这点念想,都成了不守规矩。”
她不是不懂世俗规矩,不是不甘心下嫁,只是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被早早定义,不甘心自己的才情与心气,被门第与性别,死死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