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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胡家(第1页)

日子在段家旗杆院的海棠花开花落间,悄悄滑向暮春。

太姥爷与胡家的婚期定在谷雨前后,这段日子,段云烟明显沉默了许多。她不再对着绣品发呆,也不再拉着我在庭院里看旗杆上的旗影翻飞,反倒常常被太姥姥叫去,学做点心、学理账目、学应对亲戚邻里的场面话。

每一次学,她都做得极认真,可眼底那点少女心事,却一日淡过一日。

我是段柳絮,身子只有八岁,心里却装着四十年的胡妮儿。我一面本能地护着我未来的母亲李秀秀,一面对眼前这位即将变成“奶奶”的姐姐,生出越来越浓的心疼与理解。这种拉扯像一根细弦,日夜绷在心上,稍一触动,便酸得发紧。

这日清晨,段云烟换上一身月白暗纹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了一支小小的银簪。太姥爷吩咐,让她带着备好的糕点绸缎,去东关胡家走一趟,算是正式认门,也让胡家长辈见见这位未来的儿媳。

我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放,软着嗓子央求:“姐姐,我也去。”

段云烟低头看我,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柔下来,轻轻点头:“好,柳絮跟着我。”

她怕。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怕陌生的院落,怕不熟悉的规矩,怕那些打量她的目光,更怕从此刻起,自己就要一点点交出段家小姐的身份,往胡家媳妇的模子里钻。

从太原县城东街走到东关,不过二里地,路却像是走不完。

青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发亮,巷子里飘着早点的香气,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吆喝声此起彼伏。段云烟走得很慢,目光时不时飘回东街的方向,那里立着段家的朱红旗杆,是她从小到大的底气,也是她即将割舍的荣耀。

胡家大门院到了。

门楼高大,青砖砌墙,黑瓦覆顶,门楣上“胡家大门院”的牌匾看着气派,却少了段家诗书传家的沉静,多了几分农家殷实户的粗粝。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妇人探出头,一见段云烟,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连忙侧身让路:

“云烟小姐来了,老爷和夫人在正屋等着呢。”

我紧紧贴在段云烟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袖,指尖微微发凉。

这是我第一次以亲历者的身份,踏进我前世生活了20多年的胡家。院心那棵老槐树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枝桠向四方伸展,遮住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墙角堆着锯末、木料与各种刨子、墨斗,空气中混着泥土、柴火与清甜的麦芽糖香。

与段家的雅致精巧比起来,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不容挣脱的市井与烟火气,粗糙,却扎实。

正屋里,胡家老爷胡振山端坐太师椅,身形魁梧,面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操劳农事的汉子,周身带着农家大家长的威严与豪爽。他身旁坐着胡夫人,一身素布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眉眼温和,却透着几分精明与打量,目光在段云烟身上细细扫过,才露出笑意。

段云烟上前一步,屈膝行礼,举止得体,分寸丝毫不差,一举一动都刻着段家大小姐的教养:“见过胡伯父,胡伯母。”

声音不高,却稳,没有半分局促。

胡振山哈哈一笑,大手一挥:“不必多礼,快坐快坐!既然婚事定了,往后就是一家人,不用拘束。”

胡夫人也连忙招呼段云烟落座,转头看向我时,眼神软了些,从兜里摸出两块裹着粗糙糖纸的水果糖,笑着递过来:“柳絮丫头也坐,伯母这儿有糖,拿着吃。”

我捏着两块糖,指尖触到微凉的糖纸,心里百感交集。前世我小时候,这位早已过世的太奶奶,也总偷偷给我塞糖,可那时奶奶段云烟总冷着脸呵斥“少吃零嘴,没个规矩”,我只当她是故意针对我和母亲,满心怨怼,如今才懂,她不是恨我,是看不惯自己坚守半生的世家体面,在这农家小院的柴米油盐里,被一点点磨平。

不多时,里屋走出一个青年,个子很高。

月白长衫,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山西人特有的硬朗与温顺。

正是胡慕声。

我望着他,心口猛地一沉。

这是我爷爷,是我父亲的父亲。在我前世的记忆里,他是个传统的山西男人,大男子主义,话不多却手极巧。他会木工、会盖房、还会做糖人,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匠人。靠着一身手艺,把三个儿子三个女儿都拉扯成家。

可此刻的他,已经二十五岁,眼神干净清澈,透着手艺人的专注,却对未来的风雨一无所知,只是个本分温顺、被家族牢牢掌控的青年。

“慕声,过来见过云烟小姐。”胡振山开口吩咐。

胡慕声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上前,规规矩矩作揖,声音沉稳有力:“见过云烟小姐。”

段云烟微微侧身回礼,语气平淡有礼:“慕声公子不必多礼。”

两人之间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悸动,只有家族联姻带来的客气疏离,一场被安排好的宿命,就此摆在眼前。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这场外人眼里门当户对的姻缘,从一开始就缺了最要紧的心意,也注定了往后半生的煎熬。

午饭摆在堂屋,四菜一汤,都是农家寻常饭菜,菜量足,味道实在,却远不及段家的精致讲究。胡振山十分热情,不停给段云烟夹菜:“云烟小姐多吃点,咱们胡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口粮管够,日子稳当,你嫁过来绝不会受苦。”

段云烟轻声道谢,筷子却动得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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