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呢!”
“去请了,奴婢这就去门口迎着。”
大夫来得不慢,走得也急,留下一个方子,三句嘱咐。小翠追出去问明白药材要新抓的,回来时药已经煎上,满屋子药味。方荞坐在榻沿,把帕子绞了,搭在她额上。凉意落下来,她眉心的褶皱平了半寸,又皱回去。
方荞俯身看她,起身把帕子又换了一道,回来时端着半碗水,小勺抵着她唇缝,喂进半勺,顺嘴角流出一道,拿帕子擦了,再喂。嘴没停:
“亏空了还不老实躺着,你倒是有本事。你倒是醒啊,包子给你留着呢,凉了我可自己吃了。”
方琳听着。声音隔着一层水传过来,一下近,一下远。她没力气应,手指在褥子上动了动,算是应了。
方荞的声音拔起来,又压下去:“动了。大夫说你底子亏空了,要好生养着。娘要来看你,我拦下了,你这个样子,她来了能哭半宿。”
方琳的手指又动了动。这回她听出来了,方荞的声音,说话快,喘气也快,一路跑来的气还没喘匀。
声音远了。她整个人往下沉,沉过榻,沉过地,沉进一片灰蒙蒙里。
分不清上下。她认得丹田那块地方,此刻整个翻了过来,灵力从空处漫出去,漫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海中央站着一个人。玄色衣袍的下摆沉在水面上,一动不动,肩线直着,分不清是站了很久,还是刚来。
她认得那种压迫感,认得那种站在自己影子跟前的滋味。
她想靠近。只迈出一步,海面就掀起来,头痛从眉心炸开,针尖直往太阳穴里扎。她往后退,退一步,海面平一寸。
她停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影子没转头,没开口。海面因为它的存在,静得发沉。
那是谁。
不是守灵人。守灵人在祠堂。这个是……封印里的自己。
念头刚起,整片海震荡起来,把她从识海里掀了出去。
意识浮上来,先听见方荞的声音,絮絮的,在数落,数落里夹着一声叹气。
这具该死的身体。可既然占了,就由不得它说了算。
灯烛换过两根,更声敲过一更,又敲过二更。方荞守在榻沿,隔一会儿探一次额温,凉下去,就去换水,把帕子拧干了重新搭上来。被角掖了又掖,掖进她肩下。月色爬上窗台的时候,她打了个盹,头一点,惊醒,手先伸过来探额。探完,那口气才落地。
方荞把灯往榻边挪了挪,又挪远半寸,怕烛火晃着她。换水回来,见她鬓角散了几缕发丝,伸手拢了拢,才想起手还湿着,拿帕子擦净了,再探额。
方荞的声音低下去:“大夫说熬过今晚就没事了。没事了,明儿起来,包子给你热着。”
“这病,你从前没有的。”声音更低了,几近自语,“什么时候有的,你倒是言语一声。”
方琳在黑暗里躺着,眼皮沉得掀不开。她感觉得到那只手一次次贴上额头,感觉得到帕子换过一遭又一遭,凉了,又湿了,又凉了。呼吸稳了半拍,攥着褥子的手指松了松。
方荞没看见。她把方琳的手腕从被子里捞出来,搁在自己膝上,隔着帕子揉,揉一会儿,又探一回额。
方荞别过脸,拿袖口蹭了一下眼角,转回来,把包子从笸箩里拿出来,捂在手里,又放回去。笸箩里的包子排得整整齐齐,凉透了。
“醒了记得吃。凉了可就不给你热了。”
灯芯跳了跳,方荞伸手挑了挑,又坐回去。
方琳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声,方荞也没听见。
她不能这么死。病死的魔尊,传出去够修真界笑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