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留仙司的牌子（第1页）

苏墨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那味道从灶台那边飘过来，混着热油和葱花炸开的焦香，还有一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几种药材熬在一起时才会有的那种醇厚底味。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大亮，殿里灰蒙蒙的，只有灶台那边亮着一团暖色的光。

殷昼已经起来了。他蹲在灶台前，正往一只瓦罐里撒最后一把葱花。那瓦罐里面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奶白色的，浮着几块嫩豆腐和切碎的青菜。旁边案板上搁着一碟切好的酱瓜和一小碗炒得焦黄的芝麻盐。

"什么时辰了？"苏墨坐起来，嗓子还带着睡意。

"卯正过了。"殷昼没回头，把瓦罐盖好端下来放在灶台边晾着，"白芷已经去后山了，说趁露水没干摘一批新发的薄荷叶。奚瑶在梳头，谢问——"他顿了一下，"在门口坐着。"

苏墨披上外衣走到大殿门口往外看，天边刚翻出一线灰白色的亮光，院子里的青砖地面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潮气。谢问果然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膝盖上摊着那本日记本，正捏着白芷昨天给他的那截炭条慢慢写着什么。他左肩上的伤白芷说还要换三天药，今天第一包药渣还晾在窗台上，褐色的药渍洇透了布条。

"左手写习惯了？"苏墨在他旁边坐下来。

谢问没有抬头，手里的炭条继续在本子上慢慢划："比昨天好一些。昨天写五十个字用了两刻钟，今天用了一刻半。"

"写的什么？"

"昨天的记录。"

苏墨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到一行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辨认的炭笔字："谢问入司第二日。早餐麻婆豆腐，豆腐两文，葱花一文，辣椒三枚。白芷偷吃了三块，被殷昼发现。殷昼没有说她。白芷后来说殷昼哥哥最好了。"

苏墨看完了，嘴角动了动："你就记这些？"

"记。"谢问把本子合上，"留仙司的历史就是由这些构成的。你不能指望以后的人从官府卷宗里看到我们吃了什么饭。"

苏墨觉得这话好像也有点道理，又好像有点太较真了。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靠着另一侧门框坐了下来，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淡蓝，又从淡蓝变成暖黄。

白芷回来的时候怀里兜了满满一捧翠绿的薄荷叶，露水把她的袖口前襟都打湿了，她蹲在灶台边一边哼着歌一边把叶子择好洗干净晾在竹筛上。奚瑶从内殿出来，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外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脸上比前几日看着稍微有血色了一些，虽然眼中那些裂纹还在，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苏墨觉得那些裂纹好像没有再往外扩了。

"今天早上吃什么？"白芷问殷昼。

"豆腐汤面。"殷昼从案板底下翻出一把干面条，"面是我昨天下午揉的，已经醒了一夜。汤是豆腐熬的底，加了你昨晚上泡的几片当归。"

白芷眼睛一亮："当归！那补气！"

谢问坐在门槛上默默翻了一页日记本，记了一笔："今日早餐豆腐汤面，加当归。白芷很高兴。殷昼记住了她昨晚上随口说的话。"

苏墨瞥见他写的内容，没有出声，但心里觉得这人做判官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一丝不苟地记每一笔账的。生死簿上那么多条人命，他大概也是一条一条这么记下来的。那时候他坐在阴曹地府的案台后面，毛笔蘸着朱砂墨，一笔一笔勾着生死，大概也是这样的表情——不冷也不热，只是认真地记着。

"吃面了。"殷昼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

六个人围到灶台边各自端了碗。豆腐汤面的汤底浓白，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薄薄的当归，面条是殷昼手擀的，宽窄均匀，咬起来筋道得很。白芷吸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好吃"，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的。奚瑶小口喝汤，偶尔夹一根面慢慢嚼。谢问还是左手拿筷子，比昨天稳了一些，起码能夹住面条了。

苏墨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吃了一半，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请、请问，这里是留仙司吗？"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过去。院门口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短褂，手里拎着一只扁竹篮。他看起来又瘦又小，露在短裤外面的小腿上还有几道没好的淤青。他站在院门口那块新挂的牌匾下面，抬头看着"留仙司"三个字，像是确认了好几遍才敢出声。

苏墨放下碗站起来："是。你找谁？"

小男孩把竹篮往前递了递："我娘说，让我送这个来。她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但这个她腌了好几个月了，是今年的头茬芥菜。"

竹篮里装着一小坛腌菜，坛口封着油布，扎得紧紧的。透过油布能闻到一股酸菜特有的清香。

"你娘是？"沈青梧从殿里走出来。

"城南杏花巷的。"小男孩低着脑袋，"我娘说前两天有鬼差到城北抓人，有个官爷拦住了。她说她娘家侄子在城北住，那几天正好生病，鬼差要是抓人抓错了把她侄子带走了，她侄子就活不成了。她说她得谢那个官爷。隔壁张婶告诉她留仙司的官爷就是那天拦鬼差的，我就、我就送来了。"

沈青梧看了小男孩好一会儿，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只竹篮。坛子在篮子里稳稳当当的，封口严实，是认真腌的。"替我谢过你娘。"他从袖口摸出几文钱递过去，"这是回礼，你拿去买糖。"

小男孩连忙摆手："不要不要！我娘说不能收钱！"说完转头就跑，几步跑出巷口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