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白芷那株月见芝的幼苗果真在第三天早晨长出了第四片叶子,圆圆的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比之前更亮一些的紫色荧光,在清晨的露水里显得格外精神。白芷蹲在棚子前面看了半天,拿手指轻轻碰了碰新叶子的边缘,那荧光在她指尖绕了一圈又散开了,像是认出了她是那个天天浇水的人。
"你说它什么时候才能长到开花那么大?"她转头问站在旁边的苏墨。苏墨对草药一窍不通,想了想说:"大概你把它忘了的时候它就开了。"白芷觉得这个答案很不靠谱,但也没有反驳,只是又蹲回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灶台吃早饭。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留仙司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是一路跑来的,到院门口的时候已经喘得直不起腰了,扶着门框弯腰缓了好大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猎户常穿的短皮褂,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和划伤的血痕,额头上有一道新蹭破的伤口,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一条痂。他手里攥着一只布袋,布袋口系得紧紧的,里面的东西鼓鼓囊囊的。
"请问……这是留仙司?"他嗓子里像卡了沙子一样沙哑,"我从北边郭家镇来的,走了大半宿的路……"
白芷已经端了一碗温水过去让他先喝。他接过去仰头灌了半碗才缓过气来,把那只布袋放在了门槛上解开系口,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残片。那残片非金非铁,呈一种暗沉的青铜色,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什么符文阵法的一部分。边缘处有明显的烧灼痕迹,像是被人从什么东西上面硬掰下来的。
"三天前我在河边捡到的,"猎户说,"那河不是忽然干了嘛,河床底下露出了一片石台子,我看上面有东西就下去翻了翻,发现台子碎了好几块,这个是其中一块。我本来想留着换点钱,可当天晚上我就做噩梦了。连着做了三天,每一夜都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黑很长的甬道里往前走,怎么也走不到头。前面有声音在喊我,可我怎么也追不上那声音。"
他顿了顿,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今天早上我扛不住了,村里老人说城西有个留仙司专门管这种事,我就跑来了。"
苏墨蹲下身拿起那块青铜残片翻看了一下。那东西入手冰凉,重量比看着沉得多,表面的符文线条密得跟蛛网一样,沿着残片的边缘延伸到断裂处就断了,像是一整幅画被撕走了一大半。谢问走过来接过去放在掌心里用判官笔感应了片刻,表情慢慢变了。
"这上面的符文是锁阵的一部分。"他说,"而且不是普通的锁阵。这种符文结构我在判官笔的传承记忆里见过,是上古时期用来封印通道的。封印的是某种——连接另一个界面的通道。"
"另一个界面?"白芷的声音紧了,"是哪个界面?"
谢问没有立刻回答。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那块残片,又用判官笔沿着那些烧灼的痕迹描了一遍,最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殷昼的方向。殷昼正站在灶台边收拾碗筷,背对着这边,但谢问看他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手里的碗搁进水里没有马上松手。
"这个残片上的气息,跟殷昼身上的气息是同一种。"谢问的声音压低了,"封印通道——如果我没有判断错,那条通道封印的是魔界入口。"
灶台边"哗啦"一声响。殷昼手里的碗没拿住滑进了水盆里,水花溅了一灶台。他站在盆子前面,双手撑着灶台边缘微微发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三脚猫从他脚边跳开了,蹲在几步之外仰头看着他,尾巴尖不安地甩了两下。
"殷昼。"苏墨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他没有问"你怎么了",只是站在那里,挡住了从殿里透过来的那些目光。
殷昼低着头,呼吸粗重了一会儿,慢慢平了下来。他松开撑着灶台的手,把那碗从水里捞出来重新洗了一遍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他的脸色还好,没有昨天那种突然的白,但瞳孔深处那层暗紫色的底色比平时翻涌得厉害了一些,像是一锅原本平静的水下面忽然开了小沸。
"那个地方……"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好像去过。刚才你说魔界入口的时候,我脑子里又闪过东西了。也是那条甬道,很黑,很长,两边有火把,但不亮。我走在那条路上,后面有很多人跟着我。"
"你是走在最前面的人?"苏墨问。
殷昼想了想:"好像是。我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很多人。他们在喊我的名字,但我听不清他们喊的是什么。"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但拼了一会儿又散了。他放下手,呼了一口气:"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条路很暗,但我走的时候……不害怕。"
"那就别逼自己想了。"苏墨说,"慢慢来。"
白芷已经把猎户那碗水续满了,又给他塞了一块早上剩下的葱油饼让他垫肚子。猎户吃着饼说着话,情绪慢慢稳下来了,把河床底下那片石台子的位置和样子说得更详细了些——石台子大约一丈见方,露出水面的部分半人高,表面刻着一圈一圈的同心纹路,中心处有一个凹坑,凹坑的形状跟那块残片恰好吻合。他捡残片的地方就在凹坑旁边的碎石堆里。
"那片石台子周围还有别的碎块吗?"谢问问。
"有。"猎户说,"我去的时候已经被别人翻过一遍了,大的残片都被拿走了,我捡的这个是最小的一块。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去过了,还有人从镇上专门赶来的,说是要收这种东西,一块给五两银子。"
沈青梧一直靠在殿门口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他直起身来:"五两银子一块?有人收?"
"是啊,听说是一个穿青色长袍的外地人在镇上收的,出手很大方,说是要拿去研究什么古法阵。收了有七八块了吧,前两天又走了,说是回府城了。"
沈青梧和苏墨对视了一眼。苏墨把青霜剑从墙角拎起来往肩上一扛:"走。别等两天了。现在就去北边。"
白芷"啊"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药圃,想了想拍了拍手上的泥跑进殿里把药篓背上:"走就走!月见芝我走之前浇透水了能撑两天!"
谢问把那块青铜残片用布包好塞进自己怀里,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张空白的符纸塞进袖中。殷昼把灶台上的余火压灭了,揣上三脚猫走到院门口站定。奚瑶没有带绣活,但在腰间别了一只小小的青瓷瓶——里面装的是她前些日子用残余神性凝出来的一点安魂露,万一路上遇到魂体紊乱的情况能应应急。
沈青梧锁了院门,六个人跟在那猎户身后出了巷子往北走。猎户领着他们一路穿街过巷出了城门,又沿着一条不太宽的土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条干涸的河道横在前面。河床已经彻底干了,底部的石头和泥沙被晒得发白,有些地方裂开了拇指宽的缝,能看到底下更深一层的灰黑色土层。
河床中央果然有一片露出水面的石台子,青灰色的石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反光,表面刻着层层叠叠的同心圆纹路,从中心向外扩散了七八圈,越往外间距越大。台子边缘有几处明显的断裂缺角,像是被人砸下来带走了。
苏墨第一个跳下河床踩上了干裂的河底。脚踩下去的时候那层干泥壳"咔嚓"裂开,露出底下深色的湿泥。他走到石台子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同心纹——纹路雕得极深,每一圈都有半指深,用手指沿着纹路摸过去,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像是脉搏一样的颤动从石头深处传上来。
谢问走到台子中心那个凹坑旁边蹲下,把怀里那块残片拿出来比了比——形状和大小吻合得严丝合缝。他把残片放回凹坑的瞬间,整片石台子"嗡"地响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闷沉沉的,从脚下一直震到骨头里。台子表面的同心纹路里忽然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河床底下忽然渗出了血。
那红光只亮了一瞬就灭了。谢问迅速把残片从凹坑里拿了出来,红光也随之消失,石台子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封印还在。"谢问站起来,表情比刚才凝重了一些,"这块台子是锁阵的阵眼。有人把阵眼上的压阵碎块一块块撬走了,封印在削弱。如果封印彻底破了,那条通道就会重新打开。"
"通道通到哪里?"苏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