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留仙司比平时醒早了至少一个时辰。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有人窸窸窣窣地动了——不是留仙司的人,是那些从通道里出来的族人。他们习惯了那种不见天日的生活,对外面的光变化格外敏感,天边刚浮起一线灰白就有人坐起来了,安安静静地靠着墙坐着,看着窗口透进来的那一丝亮光发呆。
苏墨醒过来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靠着墙没出声,怕吵醒还在睡的人。他轻手轻脚地起来走到灶台边,发现殷昼已经在揉面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来的,案板上的面团已经揉得光滑水润,旁边码了一排刚擀好的饼胚,薄薄的,看着就脆。
"你几时起的?"苏墨压着嗓子问他。
殷昼头也不抬地把手里那块面擀开,均匀地撒了一层葱花和盐:"丑正过了就醒了。睡不着,就起来做点东西。反正今天人多,做少了不够吃。"
苏墨没再说什么,蹲在灶台边帮他生火。柴火是昨天剩下的干树枝,一引就着,红彤彤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苏墨的脸暖融融的。他蹲在灶坑前面添柴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阿青,她也起了,正站在灶台旁边看殷昼擀饼。
阿青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细微的、像是回忆被翻动的声音:"你以前在北境矿洞里也这样。天不亮就起来揉面,揉完了把面团用布盖着醒,然后去叫大家起来干活。矿上的人都开玩笑说你比更鼓还准。"
殷昼的手停了一下,擀面杖搁在案板上,他偏头看着阿青:"我那时候会跟你们说什么?"
"你会说起来吃饭了,吃完还有半座山要挖。"阿青嘴角动了动,"你说话从来不多,但每一句都管用。矿上两百多号人,你说往东挖没人往西凿。"
殷昼低头把擀好的饼胚一张一张码好,码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又问了一句:"阿青,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重要的话?就是在你让我别回来的那天之前。"
阿青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了。她走到灶台另一边帮殷昼把刷油的小碗拿过来递给他,递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那天你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带着大家从通道那边想办法往回流,往魔界主域的方向走,别在夹缝里等死。"
殷昼接过那只小碗,碗沿上还残留着阿青手指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层薄薄的油光,过了很久才说:"我没打算不回来。只是怕万一。"
"我知道。"阿青说,"所以我让你别回来。我怕的就是那个万一。"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继续了,转身去帮刚醒来的一个老太太倒了一碗温水端过去。她的背影笔直清瘦,走过满屋子刚醒来还在发蒙的人群,像一道安静的水流从石头缝里穿过。
白芷醒过来的时候殿里已经忙开了。她揉着眼睛从草席上爬起来,看到灶台上已经摞了高高的两摞葱花饼,旁边还有一锅正在冒泡的米粥,殷昼正在切咸菜。她"啊"了一声连忙跑过去帮忙,一边帮一边念叨"你怎么不叫我起来我还能切菜的",殷昼没理她,只是把那把切好的咸菜连砧板一起推到了她手边。
天亮透之后留仙司像一锅被搅开了的水,所有人都在动。族人们从最初的茫然不知所措中慢慢缓过劲来了,开始自动自发地找事情做。几个年轻妇人帮白芷收拾灶台洗锅刷碗,几个中年男人跟刘四一起把院里院外的杂草拔了把地面平整了一下,两个半大少年蹲在井边帮殷昼打水,一个接一个地把水桶递过去,节奏虽然生疏但配合得一丝不乱。有个手巧的老头子翻出随身带的一把小刻刀和一块木头,坐在廊下开始削一只木碗,削了几下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老槐树,低头继续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阿青跟沈青梧去了府衙办货场地契的手续。临走前她把一个年轻妇人拉到一边叮嘱了几句——让她看着点那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别磕着,让厨房那边给老人们做软和点的东西,让小孩子别跑到巷口外面去。妇人一一应了,阿青才跟着沈青梧出了门。殷昼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的背影拐出巷口,手里揉面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继续揉。
苏墨那天没练剑。院子里到处是人,他没有地方耍开。他把青霜剑拿在手里坐在老槐树根上,把那截新露出的青白色新刃翻来覆去地看。新刃比昨天又长了一丝,边缘的霜花纹路清晰了一些,在日光里泛着一种细密的光。他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刃面的边缘,有一点点锋利的触感了,虽然还不足以切割任何东西,但至少不再是完全圆钝的了。
"你这是剑?"有人在他旁边蹲下来了。是昨晚那个问他"你是画圈的人"的小男孩。他蹲在苏墨脚边仰脸看着青霜剑,两只小手撑在膝盖上,乌溜溜的眼珠里映着剑刃上那点细碎的反光。"它断了一半。"
"嗯,"苏墨把剑横在膝头让他看,"断了。在慢慢长回来。"
"剑还能长?"
"能。慢慢来就行。"
男孩伸手想摸一下,快碰到剑刃的时候又缩回去了,抬头看苏墨:"我能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