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甫没有回答,但韩硕看见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点头。
两个人走出602室,下了六层楼,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韩硕眯了眯眼。他走到停在不远处路边的桑塔纳跟前,拉开车门前回头扫了一圈四周——街对面的水果摊,右边五十米处的快递站点,左前方一辆深色越野车停的位置不太对,熄了火,驾驶座有人,隔着挡风玻璃看不清楚脸。
他上了车,许晏跟着上来。韩硕发动引擎,没有马上走,从后视镜里盯着那辆越野车看了几秒。越野车没有动。
"我让人来盯着黄明甫。"韩硕边说边挂挡,"同时给他换地方。"
许晏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隔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刚才在楼上的时候,特别平静。"
韩硕把车开出停车位,拐上主路:"我什么时候不平静?"
"就是太平静了。"许晏转头看他,"我见过那种平静。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也这样。"
韩硕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把车驶入直行道,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十岁那年,我妈收到一张纸条,说韩怀远失踪了。我妈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她把我叫到跟前说你爸不会白没的,你得好好长大。我从那天起就没怎么哭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许晏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阳光透过行道树的叶隙,在车厢里投下一块一块明灭的光斑。
"你妈现在呢?"许晏问。
"没了。"韩硕说,"我十二岁那年走的。心梗。医生说跟长期的忧虑和操劳有关系。"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阵。韩硕把车拐进一条岔路,绕了几条街,确认后面没有尾巴之后,放慢了车速。他侧头看了许晏一眼:"你那个手机,找人查过了?"
"今天早上我找技术部的朋友看了,里面装了一个微型监听模块,贴在最底层的芯片附近,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打电话的时候会触发激活,把周围的声波信号加密发送出去。"许晏平静地说,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已经拆了。但那个人肯定已经知道我发现了他装的东西。"
"盛永昌的反应速度很快。"韩硕说,"从你翻档案到他派人动手,不到一天。他在地下城安插的人手比你我想象的要多。"
"所以我们现在手里的这些东西——"许晏看向后座那个帆布袋,"他能猜到我们已经拿到了。"
"猜到也没用。"韩硕把车速又提了些,"东西不在他的掌控范围里,他就只能走两步——要么去堵源头,要么去灭证据的证人和证物。黄明甫是证人,那份假报告和那封信是证物。现在他再要来堵我们,就得正面动手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所以我今天下午要去做一件事。"
"什么?"
"去找监察委当年那个签发传唤函的人。他现在在省城,被双开之后一直没公开露面。我在纪委的朋友查到了一份他的行踪记录,他老婆在省城开了一家小茶庄。我今晚就过去。"
许晏看着他:"一个人?"
"一个人快。你要是愿意,帮我盯住这边——黄明甫的转移,还有周泊那儿的安全。盛永昌知道周泊跟我走得近。"
许晏没有犹豫:"好。"
车驶过一座跨江大桥,桥下浑浊的江水缓缓东流。韩硕透过前挡玻璃看向远处镜城的轮廓,那座正在建设的"镜城之眼"主楼已经在天际线上冒出了一个粗壮的混凝土核心筒,像一个正在生长的钢铁骨骼。烈日下,它的顶端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韩硕收回目光,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周叔,这几天别开店了,我找人接你去别的地方住几天。"那头周泊沉默了两秒,回了个"知道了"。韩硕挂断电话,又给王建刚发了一条消息,简单说明情况,请求派人暗中保护黄明甫。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扔进储物格,一脚油门踩下去。桑塔纳在跨江大桥上提速,两岸的城市轮廓飞快地向后退去。副驾驶座上,许晏已经打开了手机地图,在搜索"省城"和"茶庄"两个关键词。
"找到了。"她把屏幕侧过来给韩硕看,"叫清溪茶庄,在省城老城区的一个弄堂里。法人不是他,是他老婆。"
"知道地址就好。"韩硕说,"今晚九点前能到。"
许晏锁了手机屏幕,靠回座椅里。她偏过头看着韩硕的侧脸——他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地跳,像某种无声的鼓点。
"韩硕,"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队长"。
"嗯。"
"你爸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韩硕沉默了几秒钟。车在高速入口减速,他取了卡,栏杆抬起,桑塔纳融入北上的车流。他没有回答,但许晏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指节上的力道松了那么一点点。
前方,省城的路标牌在午后的阳光里锃亮地闪着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