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硕,"他说,"你爸那段时间在查的不止是假报告。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老罗,我觉得地下城底下,不止埋了房子,还埋了人。我当时问他什么意思,他犹豫了一下,说等他搞清楚了再告诉我。这句话我没忘。二十年了,我一直在想他当时到底发现了什么。"
韩硕把手伸进帆布袋,摸出那枚从铁盒里取出的银戒指,放在茶台上。罗文韬低头看了看,伸手拿起来对着灯光翻转了两圈,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跟你爸当年给我看的照片上一模一样。"他说。
"这枚戒指是我从旧二巷47号后院的地砖下面挖出来的。"韩硕说,"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镶在基坑里那具骸骨的左手指骨上。"
罗文韬猛地抬起头:"骸骨是你爸?"
"DNA比对确认了。"
罗文韬的脸色变了。他慢慢地把戒指放回茶台上,掌心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像是需要借助这个动作稳住自己的重心。他闭上眼,嘴唇蠕动了一下,像在念叨什么,但没发出声音。过了十几秒,他睁开眼,眼神里那股烧了二十年的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他说,声音比刚才重了,"一枚在你爸手上,一枚被藏在你爸藏东西的地方。说明你爸当年手里已经掌握了另一具不在活人手上的尸体信息。他在查火帮内部的一个案子。那具尸体很可能是火帮的人,被灭口了,埋在别的地方。你爸在追这份底稿的同时,也在追那条人命。"
"雷彪从来没有提过火帮内部有人失踪的事。"韩硕说。
"雷彪当年只是火帮的头目,底下多少人他未必都清楚。"罗文韬说,"而且——如果那具尸体跟盛永昌的脏活有关,雷彪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往外说。说出来等于承认自己的地盘上死了人,还是替他干脏活的人。"
茶庄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那只老式电热水壶偶尔发出咕嘟的声响。韩硕看着茶台上那枚银戒指,内圈的"燃"字在茶台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银光。两枚戒指,两具尸体。一具是他父亲,埋在了"镜城之眼"的地基下。另一具是谁?埋在哪儿?韩怀远直到死前都没来得及查清,但他在铁盒里留下了线索。那枚戒指本身就是线索。
"这个姓孟的搭档,他现在在哪儿?"韩硕问。
罗文韬想了一下:"省司法厅。不过他退了,快七十了。住在省城近郊的疗养院,具体哪家我不清楚,但你可以去司法厅老干处打听。"
韩硕把戒指收回帆布袋里,站起身。罗文韬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把壶里剩下的茶汤倒进公道杯,又给韩硕倒了一杯:"省城到镜城三个小时,别犯困。"
韩硕接过那杯茶,一饮而尽。茶水从喉咙滑下去,温热的余香在胸口散开。他看了一眼罗文韬:"你这里安全吗?盛永昌的人如果查到我来找你——"
"查到了又如何。"罗文韬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豁达,"我一个被双开的前干部,还能拿我怎么样?你放心吧,你爸当年留在我这儿的东西,没有一份落在别人手里。"
韩硕走出清溪茶庄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弄堂里的仿古灯笼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湿漉漉地发亮。他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省城的星星比镜城多一些,零零碎碎地缀在头顶,像撒了一把碎米。
他正要往巷口走,手机响了。是许晏。
"黄明甫安全转移了。"许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夜风掠过麦克风的沙沙声,"你安排的人下午到的,现在他住在一个临时住处,有人看着。周叔也搬了。"
"好。"韩硕往巷口走,"盛永昌那边有动静吗?"
"有。"许晏的声音低了一些,"今天下午,瑞和集团董事会临时召开了一个闭门会议。我让人打听了一下,议题是关于副总裁许晏的管理权限调整。盛永昌在推一个动议,要把我手上的项目审批权收回去,理由是项目风险升级,需要更审慎的决策机制。书面通知明天早上发到我桌上。"
韩硕停住脚步:"你在哪儿?"
"在你家楼下。"许晏说,"没地方去了。"
韩硕沉默了两秒。弄堂的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的缝隙里。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放轻了:"我三个小时之后到。你先上去,密码是手机号后四位。冰箱里有吃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许晏说:"好。"
韩硕挂断电话,加快脚步走向巷口的车。他把帆布袋扔进后座,发动引擎,桑塔纳驶出老城区的窄弄,汇入省城夜晚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罗文韬给的那杯茶,抿了一口,铁观音凉了,但那股兰花香依然在唇齿间徘徊不去。
他踩下油门,车驶上回镜城的高速路。远方的天际线在夜色里一片漆黑,但韩硕隐约能辨认出那个方向——镜城的轮廓,那座正在生长的高楼,"镜城之眼",正沉默地等着他回去。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许晏发来一条消息:"上来的时候买两盒牛奶,你冰箱里的过期了。"
韩硕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回储物格,提速汇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