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心意（第1页）

药吃下去以后，陆砚祈睡得很不安稳。

宋逾望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没敢动。他借着床头那盏昏黄的小夜灯，看着陆砚祈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看着他因为发烧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被子下面那具蜷缩起来的身体。

他从来没见过陆砚祈这副样子。在人前，陆砚祈永远体面，永远从容。可此刻，他像被一场高烧抽走了所有的壳，只剩下一具滚烫的、疲惫的、连呼吸都很费力的肉身。宋逾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摸到了一个真实的人。不是学生会副会长，不是陆学长，是一个会疼、会累、会一个人躲起来发烧的陆砚祈。

半小时后，宋逾望给他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九度二。退烧药还没起效，陆砚祈的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宋逾望用湿毛巾给他擦脸，从额头到耳后，从脖子到锁骨。他的手停在陆砚祈颈侧时，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急速跳动的血管。

“陆砚祈，你得快点好起来。”宋逾望小声说，像在许愿，又像在哄一个不肯听话的小孩，“你上次说，以后要带我去吃东门那家豆浆油条。你忘了吗？我记性可好了。”

床上的人毫无回应。

宋逾望起身去换水。公寓很小，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水龙头一开就“哗哗”响。他回到卧室时，听见陆砚祈在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像被梦魇压着，又像在跟什么人辩白。

“为什么……总要逼我……”

宋逾望顿住脚步。他轻轻走到床边，俯下身，竖起耳朵。

“我不回去。”陆砚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翕动着，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那个家……不是家……”

宋逾望的心紧紧攥了一下。他跪在床边，把耳朵凑到陆砚祈唇边，屏住呼吸。陆砚祈烧得脸颊泛红，额角暴出细细的青筋。他忽然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宋逾望撑在床沿的手。抓得很紧，力度大到手上出现了几条明显的红痕。

“别走。”陆砚祈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宋逾望听清了。他愣在那里，被陆砚祈滚烫的手指紧紧箍着，动也不敢动。然后他又听见陆砚祈用那种烧到变形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你知不知道……我嫉妒得快疯了……我不能看见你……和别人笑……”

宋逾望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眼眶猛地热了。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他想抽出手去擦眼睛，可陆砚祈抓得太紧，像要把人按进自己的梦里。

“我喜欢你……”陆砚祈说。这四个字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飘进宋逾望的耳朵里。宋逾望的眼泪砸了下来，砸在陆砚祈滚烫的手背上。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开始发颤。

这个人，烧到意识都模糊了，还在说“别走”，还在说“我嫉妒”。他清醒时，会把所有话都封在唇边，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可身体先于理智缴械，把所有秘密都摊开了。

“陆砚祈，你醒醒。”宋逾望抬起头，眼泪把视线冲得模糊。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摸陆砚祈的脸，指尖发抖，“你听见没有？你烧傻了才会说这些。”

陆砚祈没醒。依旧紧紧抓着宋逾望的手。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渐渐平缓，眉头也慢慢松开，终于彻底昏睡过去。

宋逾望守了他一夜。

他给陆砚祈换了四次湿毛巾。每次掀开被子，陆砚祈都会下意识地缩一下，像被冷风刺到。宋逾望就哄他：“没事，就擦一下，很快。”也不知烧糊涂的人能不能听见。他给陆砚祈喂了两次水，第一次洒了小半杯，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宋逾望手忙脚乱地拿纸擦，擦着擦着就笑了，又有点想哭。

天快亮时，退烧药终于起了作用。陆砚祈的体温慢慢降下来，额头不再烫得吓人。宋逾望给他量了最后一次体温，三十七度五。他松了口气。

陆砚祈真正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临近中午。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侧。他眯着眼，盯了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慢慢找回自己的神志。嘴里又苦又干。他动了一下，发现浑身都疼一点力气也没有。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什么压住了。

陆砚祈偏过头。宋逾望趴在床边，半边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和几绺乱糟糟的头发。他睡得很浅，眼下一片青，嘴唇也有些干。陆砚祈看见他们交握的手——准确地说，是他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宋逾望的手指。

他愣住了。随即，昨夜的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梦见自己在一片黑水里往下沉，岸上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听出是宋逾望。他想回应，可水灌进嘴里。他又看见周野，看见很多人在笑。再后来，一切都不清晰了。他只记得自己说了一些话。那些话，平时他绝不会说。可此刻，他看着宋逾望安静趴在床边的样子，忽然不敢去追认那些话是什么。

他慢慢松开了手指。宋逾望似乎感觉到了，轻轻动了动，然后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他先是一脸茫然，随即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噌”地坐起来，眼睛立刻去找床头柜上的体温计。

“你醒了！还烧不烧？我给你量一下。”宋逾望伸手要摸他额头。

陆砚祈没动。他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音：“你……一晚上没回去？”

宋逾望摸他额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故作轻松地笑：“你都烧成那样了，我要是回去，你还不得把自己烧成爆米花。”

陆砚祈没说话。他的眼神慢慢软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缓缓化开。宋逾望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倒水：“你先别说话，喝点水。我去给你热粥。”

他起身往厨房走。陆砚祈靠在床头，忽然低低叫了他一声：“宋逾望。”

宋逾望站住，回过头。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半张脸都照亮了。陆砚祈看着他，轻轻说：“我昨晚，是不是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