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晨这时从侧席起身,走到她身边。
她拍一下华阳的肩,说:“哎呀妹妹,别哭啦。这大喜的日子,开心最好。”
她朝殿中那个还跪着的身影偏了偏下巴,“你看这贺礼的主人,还称着礼呢。你不打声招呼?”
华阳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异人,慢慢止住了哭声。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端了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异人,快快请起。”
她又转向旁边的侍人,“来人,给公子上酒。拿我宫里上好的佳酿。”
安国君趁着这个间隙,稍稍侧过头,在案沿下面碰了碰华阳夫人的手背:“这是哪个儿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殿中其他人听见。
华阳夫人偏过头,也压低声音回答他:“君郎,这是刚刚从赵国回来的公子异人。他走的时候还小,你不记得也正常。”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我看他那样艰苦的环境里,也没磨灭贤德的性子。国君可要好好嘉奖他。”
安国君“嗯”了一声,没有多想,随口说:“那就赐他几万金吧。”
华阳夫人的手从他手背下面抽走了。
她坐直了一些,声音恢复正常,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冒犯之后又压住的不满:“我的开心,在君郎眼里就值这点钱?”
安国君一愣,酒意醒了三分。
他立刻偏过身去,陪上笑:“夫人有何见解?”
华阳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案上那幅帛画,手指沿着边缘划了半圈,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我收他为养子。赐他楚名,改名子楚。”
安国君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他想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催促。
过了几息,他终于移开视线,挥了挥手:“就按夫人的意思办吧。”
华阳夫人转头看向异人:“异人——不,子楚。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儿子了。
我会像亲生儿子一样待你,也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她的语气中既有期许,也带着一丝隐隐的警示。
异人深深叩首:“儿臣——子楚,拜见母亲。此生定不负母亲厚望。”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与华阳夫人短暂交汇。
然后看到她眼中那份温柔背后隐约的审视,也看到她嘴角那抹满意的弧度。
异人垂下眼。那口从赵国一路憋到咸阳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吕不韦在殿外等候。
看到异人出来,他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问:“如何?”
异人顿了一下,慢慢说:“她收我为养子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我叫’子楚。’
吕不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满意:“公子——不,子楚,从今往后,您路就宽了。”
异人没有回答。
他转身望向咸阳宫的方向,晚风下,楚服的下摆轻轻拂动。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无人在意的“异人”了。
而是这咸阳宫中一枚新的棋子。
夜间,异人---子楚在灯下坐了很久,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那身楚地华服还未褪去。
镜中人慢慢开口:“子楚。”这两个字被说出口的瞬间,他仿佛听到邯郸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