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争吵依旧沸反盈天,谁也没有收手的意思。
大姨寸步不让的指责、父亲压抑到嘶哑的辩驳、母亲尖利夸张的哭喊,三种声音搅在一起,盘旋在狼藉的庭院上空,喧闹得近乎狰狞。整个村子的午后都安安静静,唯独我们家这片,乱得彻底,碎得彻底。
就在两方争执最凶、谁也不肯退让的瞬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稳急促,打破了这场无休止的闹剧。
几道穿着制服的身影,静静立在了院门口。
是警察。
突如其来的一行人,让满院的争吵瞬间骤停。
方才还气势汹汹争执的两人,声音猛地卡在喉咙里,院里刹那死寂,只剩风吹过碎瓷残渣的轻响,安静得诡异。
警察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争执拉扯的几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有人报警,这里有人聚众纠纷、疑似家暴闹事,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彻底凝固。
大姨脸上的气焰骤然消了大半,神色慌乱又局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向建国僵在原地,胸口起伏未平,眼底积压的怒火、疲惫、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熄灭,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麻木。他没有争辩,没有辩驳,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破碎的家,肩头轻轻垮了下去。
他从头到尾没有辩解一句。
任凭警察上前,简单核实情况后,轻声带走了他。
父亲的背影落寞又单薄,一步步踏出院门,消失在秋日清亮却寒凉的日光里。
家里骤然空了一大片。
闹剧的中心骤然离场,剩下的只剩一地狼藉,和满院尴尬死寂。
大姨回过神,连忙快步走到石椅边,弯腰去扶依旧捂着头、低声呜咽的苏琴。
“别闹了,先去医院检查,别真伤着哪里。”
苏琴顺势借力,慢慢从石椅上撑着身子站起。
她起身的那一瞬间,微风轻轻拂过她凌乱的发梢。
我的目光无意识落在她的发间,瞳孔轻轻一颤。
在她乌黑凌乱的发丝尖端,赫然沾着一抹刺眼的鲜红。
颜色很淡,却极醒目,藏在发丝缝隙里,顺着发尾轻轻垂落,是未干的血迹。
我怔怔看着那一抹红,心口骤然一空。
方才她满地撒泼、哭喊被打的模样瞬间在脑海里回放。原来她不是全然装假,是真的受了伤。可那点细碎的伤口,远不及这几年父亲被耗空的日子、被碾碎的日子半分疼。
我忽然分不清,这场闹了整整一天的纷争,到底谁更可怜,谁更可悲。
大姨扶着母亲,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开,去往镇上的医院。
喧闹彻底散尽。
方才翻天覆地的争吵、哭喊、怒骂,像一场猝然袭来的噩梦,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只留给院子一地冰冷的碎渣,和久久散不去的滞闷。
院子彻底安静了。
只剩爷爷和我,静静立在空荡荡的厅堂门口。
爷爷没说话,只是重新牵住我的手,掌心一如既往的温热,稳稳拖着我冰凉发颤的指尖。他默默转身,牵着我往屋里走。
穿过满地狼藉,跨过碎瓷残片,一步步走回冷清的屋内。
屋内还残留着方才争执的戾气,空气沉闷压抑。
我乖乖坐在床沿,刚稳住的身子忽然一阵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