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日记（第1页）

宋主管又老了一些。他送饭的时候手指在托盘边缘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次数越来越少，转身离开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每天都在以可感知的速度减速，那种减速已经从他的肢体延伸到他的语调中，使他在开口时发出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像一道正在失去张力的弦，在每一次被拨动后都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他的衰老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不再以每天可见的幅度递增，而是以每次他出现在她门口时她需要重新观察他面部轮廓的程度来确认。

那些训狗场的女孩们还蹲在铁桩旁边。她们没有变得更少，也没有变得更多。铁槽每天按时打开一次，泔水在阳光下变热，散发出混合着酸腐和铁锈的气味。林夕每天从她们面前经过一次，保持固定的速度，不加快也不放慢，不低头看她们，也不刻意避开她们的目光。她走过之后，那些蹲在铁桩旁边的人会在她不看她们的时候，用目光追踪她移动的轨迹。林夕知道她们在看她，也知道她们不会出声。

她开始写日记。

她在楼下的杂物间里找到一叠旧纸，边缘已经发黄发脆，页脚卷起，像被水汽反复浸润过。一支圆珠笔，笔杆上有一道裂痕，但还能写，笔尖划过纸面时会有轻微的刮擦声。她把纸叠好，带回房间，放在窗台上，然后坐在床边开始写。

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第一行写的是日期，然后就着那支笔的走向，把那些已经被她消化了很久的事件，重新排列成可以被阅读的顺序。她写得很快，笔尖几乎没有停顿，像那些句子已经在内部以完全的形式等了她很久，只是没有纸张来承接。

“我第一次挨打的时候，没有哭。因为那时候还不知道哭有什么用。”

“他们把我的手指夹断的时候，我感觉到身体里有一个东西开始呼吸。它吸了第一口，然后停下来等第二口。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不是我的幻觉，而是身体在下意识地寻找让自己活下去的办法。”

“宋主管在第七天开始变老。他不承认自己在变老，但他每天照镜子的时候会多停留几秒。他知道那些时间正在被什么东西吸走，但他不知道那道东西具体叫什么名字。我没有告诉他。”

她写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窗外的风从铁丝网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热带植物蒸腾出的湿润气息。她把笔放下，把那些纸折好，夹在那本旧杂志的封皮内侧，放回窗台上。那道纸页会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存在于窗台上，不会移动，不会变形，不会在无人翻阅时自动消失。它们只是以物理形态保持着那道她已经写下的序列，等待下一次打开。

宋主管第二天送饭的时候，看到了窗台上那叠纸。他站在门口，没有动，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那叠纸在他转身时被风翻动了一下，露出边缘一行字：“训狗场，第七天。宋主管来送饭。他的手在抖。”那道风在翻到那一页之后便停下了，那一页没有被合拢，在那个位置保持着静止，露出那行字的全部内容。宋主管已经在下楼的路上，他不会看到那道风翻了那一页，但那一页已经以他无法控制的方式暴露在了那道光线中。她不会去合上它，因为她已经完成了那道陈述，而那道陈述不需要被收回。

当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下：

“我开始记录，是因为我已经不再需要通过遗忘来保护自己。那些人、那些狗、那些铁链、那些泔水，都已经变成了我的数据。我写下它们，不是为了记住它们，而是为了让自己确认我已经离开了那段与它们共存的时间。我写下它，它就变成了文字。不再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她写完这句话，合上那叠纸，放在窗台边缘，用手掌压平纸面上最后一道卷曲的棱角，让它以平整的状态留在那里。那道平整会在下一次风来时重新被扰动，但她会在下一次风来之前继续写下更多。

当前剩余寿命：1000年（已达上限）

（本章收入：0年。治疗消耗：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