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在当天傍晚出现了。他叫赛义德,五十岁左右,方脸,戴着一副茶色眼镜,腰间挂着一串车钥匙。他在哈桑的尸体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些已经失去了原有轮廓的躯体,然后沿着铁皮屋的墙壁走了一圈,确认房间里没有其他站着的人。然后他走到那把铁椅子前面,看着被电缆夹固定在扶手上的女人。
他伸手去解她手腕上那些已经被体温焐热的夹口,手指刚触到她的皮肤就收了回去,像被什么东西轻微地灼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收回的手,没有开口。赛义德站起来,对门口的人说:“把她放下来,关进铁笼。水给一半,食物按最低配给。”然后他走出铁皮屋,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些横陈在地面上的躯体。
铁笼在院子角落的一间平房里。笼子比法赫德的别墅地下室那只要小一些,栅栏是普通铁管,焊死在水泥地面上。笼底没有绒布,只有一层薄薄的旧毯,边角被磨损出多处裂口。她蜷在笼子内侧的一角,把后背靠在那面焊死的铁管上,保持着以固定幅度维持的呼吸节律,以那些数值来稳定自己对时间的感知。
水和食物被放在笼门外的地面上。水是一只塑料碗,只有半碗,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灰。食物是一块干硬的馕饼,边缘已经碎裂,碎屑散落在碗沿周围。她看了一眼那只碗和那块馕饼,没有伸手去拿它们。她只是靠在那面铁管上,在持续的饥饿状态中观察自己的身体是如何适应那种状态的。那道饥饿感已经不再是胃部收缩的单一信号,而是以更隐蔽的方式渗透到她的意识中,在长时间的持续中保持着恒定的幅度,像一道被调低到背景位置的连续音。
赛义德每天来看她一次。他站在铁笼前面,隔着栅栏看着她,像在确认她是否已经到达了可以被喂食的状态。她在笼子里待了几天,没有碰过那些食物,也没有喝过那碗水。她的嘴唇重新干裂了,比上一次恢复得更慢一些,但她没有在可以开口的时候提出任何请求。
第八天的时候,赛义德站在铁笼前面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他看着她的脸,像是想确认她是否还处在能够被识别为活着的状态。她的脸颊凹下去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清晰,但她的眼睛仍然是睁着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移动,像在等他自己结束那道观察。
第十天,赛义德没有来。他站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卧室的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脸。他的脸比十天前老了不止一个阶段。那些变化在他照镜子的那一刻以新的幅度呈现在他的视野中,让他需要更多时间来确认那道变化是否已经超出了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他扶着洗手台边缘站了一会儿,镜中那道以相同幅度复刻着他动作的身影,在他注视它的时刻,以完全相同的速度衰老下去。
铁笼里,林夕靠着那面铁管,在持续的饥饿状态中完成了最后一道调整。那碗水和那块馕饼被放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位置上,但她没有站起来去拿。她在等赛义德下一次出现在铁笼前面,等他自己决定是否要以新的方式重新放置那些食物。那道饥饿已经完成了它在她的感知中需要完成的所有调试,现在它已经不再需要靠外部信号的输入来维持自身的强度了。它已经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于她的内部,不需要通过食物来维持它的持续运行。她已经成为了那道饥饿的载体,而那道饥饿,也已经成为了她的形状。
赛义德在那天傍晚重新出现在铁笼前面。他站在栅栏外面,手里端着一只金属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汤和一块切好的白肉,边缘泛着细密的油光。他蹲下来,把那碗汤从笼门底部的窄槽推进去,放好,站起来,隔着栅栏看着她。她看着那只碗,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笼子外面,以一个他已经失去原有轮廓的姿势,等着她伸手去端那只碗。然后她说:“你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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