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雪夜初生（第2页）

韩婶把孩子抱到她跟前：“你看看。”

元娘看着孩子。孩子刚出生，脸皱皱的，哭过以后安静下来，小手紧紧握着。元娘看了很久，才把目光移到门口的大姨身上，声音轻，却一字一字地说：

“你名下没个孩子。往后逢年过节、街坊问起、办什么事，总有人拿这个戳你。”

大姨整个人僵在那里。

元娘又说：“孩子的名，记在你那边。烈士留下的那点脸面、该有的照应，你替她担着。往后她上学、看病，真到了要紧处，你也替她说句话。”

屋里的人都没有接话。门口的男人低着头，像早就知道她要说这些，只等她把话落定。

元娘顿了顿，目光又回到孩子脸上。

“人留在我这儿。我喂，我养。她是元家老二。你想她，就来看；手头宽裕了，就给她添件衣裳、买双鞋。别把人抱走。”

大姨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低声问：“我能……抱一下吗？”

元娘点了点头。

大姨接过孩子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她抱得很轻。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哭声渐渐停了。大姨低头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音。

门口的男人打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红色封皮，在灯下格外醒目。他把红色封皮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纸边被手心的汗洇得发软。他展开，按在证明旁边，韩婶擦了擦手，凑过去看了一眼，没多问。说了句：“我做个见证。”

大姨把孩子轻轻放回元娘臂弯。元娘接住，小被子一角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她把那点寒气掖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元爷回来了。他推开院门时，肩上还带着没化的霜，身上有一点酒气。看见院里站着人，他明显愣了一下：“生了？”

没有人回答。他走到门口，看见元娘怀里的孩子，脚步一下停住。元娘偏过头，声音不大：“人在这儿呢。跟咱过。”元爷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来回走了一遭。这个平时在外面说话很有底气的男人，此刻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站。他看了看床上的元娘，又看了看孩子，喉结动了动。

“……行。”他停了停，又说，“孩子别折腾。”

韩婶赶紧低声说：“孩子刚下来，别吵。”

大姨站在门边，袖筒里的手指绞了又绞。她没再伸手要人，只说：“我改日来看。”

说完，她跟着那两个男人退出了院门。门轴响了一下，风灌进来，又被韩婶带上。

元娘偏过头，看了孩子一眼。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长得还行。”煤炉里那点暗红轻轻闪了一下。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两个人又睡过去。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一弯将落未落的残月还挂在檐角，天边却已经出现了一点很薄的白。两种光线在雪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亮。这个冬天很冷。可从那一天开始，这个家里多了一条新的命运。

这个世上有些相遇，是为了离开；而有些离开，是为了让另一个人看着月亮一点点让位给天光，然后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