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被掌控的压迫感让吴药出了一身虚汗,她捂着头,对梦的内容感到不可置信。
都怪吴平那通电话!听到点风言风语就下了结论来质问她,让她一点心理防备都没有。吴药不讲理地将责任推到吴平身上,等到虚汗快要干透的时候,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件事确实是自己的错。
除了她自己,谁能知道她为什么在铁路中毒时心急如焚呢?现在仔细回想,自己在转运车上甚至还说了什么他死了我会跟他一起死的荒唐话。那时她骤然见到熟悉的脸孔,以为在异世中遇到了亲人,心里确实想着如果这一面竟是最后一面,那还不如随他走了。
再后来是她守着病房枯坐了一夜,不假他人手地照顾了铁路四五天,一日三餐地端饭倒水,这些要是换到大陈没药三十岁的陈洲鹤身上,别人只会觉得父女情深,可放到年轻版的陈洲鹤——铁路身上,那无异于在表示吴药和铁路之间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第二天吴平如约送来了铁路的电话,吴药记了下来,却没敢真的去打。这次的乌龙是我自己的错,吴药越想越难堪,要真的给铁路打了电话,我能说什么呢?
吴药已经失去了第一次向铁路坦露实情的机会,整个春天她都久久不能释怀。
……
春天慢慢过去了,吴药成了S集团军最能打的军医,陆师长甚至生出了真把她调成医疗兵的念头。但吴药一身医术太过扎眼,别说政委不同意,就连军区总医那边也不可能同意。
至于为什军区总医会有那么大的话语权,那是因为新世纪的改革不仅及于作战部队,也使得军区医院并入联勤保障系统成为定势。S集团军在南方军区里向来都是改革的先锋军,这意味着吴药的直属领导很快就不再是师级甚至也不再是集团军级的首长,而是联勤保障系统的人了。
因为是先锋军,作战部队的革新在L师已经初现端倪,吴药敏锐地发现,一些熟悉的士兵慢慢地不见了,营区多了很多新兵种,尤其是高科技的技术兵。在与吴平的通话中,她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也许正在经历一场军事变革。
军事变革的历史本质上是一部军队越来越精干、结构越来越合理的发展史,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在吴药所在的时代,卫所制度已经形同虚设,早在她出生之前军队就不得不募兵,但早期泛滥募兵一度形成“兵害”,地皮无赖、无籍恶少混进兵营,不少叛兵啸聚山谷,为祸一方。其后一些军将开始主动择选兵源,不再一味讲究规模数量,在筛选士兵的基础上施以严明军纪,才有了勇悍威名的戚家军这样的军队。
而如今,无人可挡的历史洪流即将对军队再次举起修剪刀。这次是对上个世纪军改的延续,不少人已经闻到了势在必行的味道,而在基层部队,大家还在照常训练,习以为常地参加常规的季度演习和一些临时组织的对抗。
在创造了单杠大回环新纪录以后,许三多已经从草原上的一株幼苗,变成了长势惊人的小树,但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他贪恋着史今班长的爱护,至今还没习惯成为所有人的对手。入伍后的第一次演习,许三多只把它当作老兵口中例行的训练任务,直到他亲爱的史今班长在这场演习中“阵亡”。
在森林浓重的雾气和硝烟中,许三多惊慌地扑到史今身上,史今脸上失去生气的表情让许三多以为他的班长真的被“击毙”了。反应过来后,许三多仍庆幸这只是一场演习,但史今自己已经知晓,他很快就要无可奈何地离开他心爱的军营。
和史今的无可奈何不一样,有些人的离开是预谋已久的选择。在被看不清的对手一枪“击毙后”,成才因狙中敌人产生的兴奋瞬间退却,此刻他心灰意冷,并已经决定走他预备好的退路,一条出人头地的捷径。他模模糊糊地预感到要失去某些东西,但那时他自觉清醒,以为这是获得想要的东西必须经历的过程。可是很久以后他才悔悟,他离开的地方也许才是他真正的坦途。
许三多最重要的两个人在这场演习中被判了“死刑”,鲜少有极端情绪的他这次几乎生出了这辈子最大的愤怒,他玩命似地追逐着敌人,不顾树枝划破了脸,紧紧缠着敌人的踪迹,似乎只要抓住敌人,就能抓住一些即将随风飘散的东西。
袁朗就是这样被俘虏的。
他攀着树藤无可奈何地低头看执拗的士兵,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股和自己同归于尽的劲头。也许再给他一些时间他就能想明白,士兵此刻犹如失去了所有同伴的穷寇,他的勇气来源于只剩他一人的惨状,这让他气极、怒极、恨极。
一个能一条道走到黑的人要是生出些情绪来,那可真是惊天动地。
袁朗打算用身上的最后一件武器,一把冲锋枪,“干掉”这名士兵,但士兵十分机敏,他竟然在逼仄的峭壁上撞掉了冲锋枪,扭上前去试图生擒袁朗。他不要命的劲儿开始让袁朗真正稀罕起来,以至于他在用脚碾士兵的手时少有地生出犹豫,不过士兵不仅不打算放开手,甚至还要继续爬上来抓他舌头,这架势让他的犹豫显得有些滑稽。
好吧,袁朗在心中抱怨,我可真冤。
袁朗是不是真的冤,自有许三多的高城连长来回答。高城像每一个看到自己不看好的下属突然一鸣惊人的领导一样,既拉不下脸,又十分光荣。他硬气地询问俘虏的来处,在得知对方来自特种作战A大队后,又马上陷入被对方摧残到只剩三成战力的怏怏之中。
战场已经从两方的战力部门转移到指挥部,红方防空武器在指挥部周围不敢懈怠,却始终没能确定蓝方指挥部的具体位置。演习结束的时候,团长王庆瑞看着对面笑得意味深长的铁路,意识到这次演习的目的,是在明明白白地向他们预告,接下来势必要刮骨疗伤了。
战斗机制和编成的变化理论上需要一些时间,但时间不等人,拿着手术刀的人不会给钢七连们太多的时间去回味失败。好在上个世纪这样的手术就已经进行过,本次可以算得上术后回访,只需要切掉伤口上的一些息肉。然而,这样的疼痛具体到一个一个的士兵身上,那就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晓了。
袁朗引着许三多两次回答想不想来老A,可惜他遇到了一个不解风情的直肠子,哦不,许三多可是个惊天动地的痴情种子,只是现在他跟袁朗还没有什么情分。这个痴情种子的心还放在他的班长和发小身上,所以他一点没听懂袁朗那句“离开你的人和事还会更多”的深意。
一个情深义重的人,只要他的身边还有人,他就觉得还能活下去,可如果他的身边没有人了呢?
史今先行离去,许三多几乎丢了半条命。
他做了当兵以来最出格的一件事,这件事虽然不是什么战斗任务,可他仍然拼了命,因为身下的迷彩包此刻就像一个最让他恐惧的敌人,逼得他使出浑身解数才能挡住它带走亲爱的史今班长。
史今蹲下来看许三多,他被史今温柔哀伤的眼神迷惑了,他失了几分防备,于是史今铁石心肠地推倒他的城墙,轻轻地说:“既然选择了这种生活,既然到了要走的时候,三多,你说一个破包能挡得住吗?”
许三多的眼泪像快要连成线的雨点子,他真委屈啊:“骗我!总拿我当笨蛋!骗我好好活,骗我有意义!有什么意义?我又做错了,把你都挤走了,就这个意义……我想做傻子……傻子不怕人走……傻子不伤心……”人怎么会那么伤心呢?几个兵来拿许三多手上的包,哀伤淹没了他,他无知无觉。
直到史今离开了分别的战场,许三多仍然戳在那里,笔挺地戳着,活像个人桩子,独立而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