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起身看他,吴药的心中就会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乡情怯之感,这感觉中夹杂着孺慕、委屈、和害怕期待落空的惶然,让她几乎每一眼都忍不住泛起眼泪,可即便这样,她还是忍不住频频去看。
病床上的人手忽然动了一下,吴药看见了,她的胸腔猝然擂鼓,手一下子扶住了门框。
监护仪上的心率开始爬升,从九十升到了一百,又升到了一百一十五,那是交感神经在被激活。铁路喉结滚动,睫毛颤动,双眼慢慢张开,先是浅浅的一条缝,然后看清了光线明亮的天花板。
面罩上有细小的水雾凝结但很快又散去,铁路慢慢抬起右手,摸到面罩的边缘,想确认这东西是什么。动作间气道受到刺激,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监护仪上的心率又跳起来,护士站那边的报警灯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铁路重新闭上了眼,门外的吴药心又提了起来。
但作为医生,吴药知道那不是昏迷,只是短暂的合眼休息。她靠在门框上,可笑自己的关心则乱,一时间觉得自己身上沾满泥水的迷彩服沉重得不像话。
走廊里远远传来了脚步声,护士站已经通知医生过来了。
铁路又睁开了眼,这一次,那目光慢慢地,慢慢地转过来,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落在了吴药的脸上。
那双眼像幽谭一样深邃,让人看不透。吴药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坠入那双湖瞳。
“同志,让一让!”一个护士轻轻推了吴药一下,“先让我们进去看看!”
吴药下意识地想跟进去,被护士眼疾手快地拦在了门外。接着呼啦啦来了一个推着治疗车的护士,她好心地提醒吴药“你领导醒啦!”说完推门进去,又把吴药关在了外面。
医护人员紧张有序地检查着铁路的情况,挡住了吴药的的视线。她突然回过神来,不敢再看,呼吸急促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不一会儿医生出来了,他带着口罩,对一脸焦躁的吴药说:“病人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如果没有感染的倾向,明天早上会转到普通病房。”
“谷胱甘肽用了吗?”吴药忍不住问。
医生瞅了瞅她手臂上的红十字肩章,了然:“一直用着呢。既然你也是军医,我就不多说了,想看病例可以去护士站。”
医生走了,吴药正准备进去,里面的护士就哎哎哎地挡住了门:“瞧瞧你身上,又是泥又是灰的,找个地方先换换衣服吧!”
吴药低头看看自己衣服,最后没办法,只能暂时退到了一边。她想了一会儿,又抱起她的头盔去护士站询问铁路的病例,看完内容先暗自松了一口气,最后在名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铁路。
吴药的眼神闪烁,她故意站得更板正些,几句话哄得小护士红了脸,最后成功复印了铁路的病例,又借着着急看领导的理由诓得小护士借来了一身白大褂。
吴药就这样穿着白大褂,再次回到了病房门前。她的心跳在推门的时候就开始极速飙升,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病床前了,几乎快要挨到床栏。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在她靠近的瞬间又跳了一下,她慌忙后退了半步,脚跟撞上治疗车的轮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
床上的人又睁开了眼。
铁路就这样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昏迷前看到的那张脸。
女孩儿摘掉了头盔,发丝凌乱,衬得轮廓愈发分明。一双丹凤眼眼梢微翘,瞳色乌黑,其中锋利被双眼皮冲淡了大半。那股迎面扑来的雌雄莫辨的独特气质,竟让铁路一时难以移开眼。
但是在吴药看来,这目光中并没有故人重逢的恍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的心不住地往下坠。
“师——首长。”她开口,嗓子有些哑。
铁路喉结滚动,眉头皱了一下,面罩边缘的水雾浓了又淡,他抬起右手,居然想摘掉面罩。
吴药吓了一跳,扑上去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能摘!”
铁路任她摁着,目光一错也不错地望向她。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吴药觉得自己有些大逆不道,于是她目光闪烁地躲开了铁路的视线。
铁路慢慢抬起左手敲了敲脸上的面罩,吴药反应过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扒拉出一沓笔记纸和记号笔,小心翼翼地避开乱七八糟的管子,递给了他。
铁路自然地接过。他敏锐地察觉到,他与她之间似乎有种莫名的默契。
因为指尖还夹着监护血氧的夹子,铁路写字不快,一笔一划地很费力气。吴药盯着白纸,看他写出了“你是谁”三个字,鼻腔顿时泛酸,赌气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铁路仍是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那眼神说不出地让她心里发紧,她只好开了口:“我叫吴药,是S集团军L师师属医疗队的军医。”
不认识……铁路又写,“是不是你救了我”。
吴药点点头,任性地想,五毒祛秽散的方子不还是你教我的吗……
铁路放下了纸笔,他已经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姑娘。他想,昏迷的时候似乎有个人一直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冰凉柔软,让他心中十分熨帖,是不是这个救了自己的军医呢?他向吴药伸出了手。
吴药毫不犹豫地双手握了上去。
连夜将武装分子移交给警方后匆忙赶来的袁朗和齐桓,一进来就看到自家大队长握着个姑娘的手,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正在“深情”对视。
他俩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这、这不对啊,没听说大队长谈恋爱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