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最后的燥热,踩着周五下午的统一自习,不依不饶地反扑了回来。
白炽的光线穿过没有拉好的蓝色窗帘,将课桌上的粉笔灰照得一片苍白。班主任老王被高三年级组的一通电话叫走,这间教室便迅速跌进了属于高二学生的散漫里。
抄作业的、传纸条的、聊昨晚NBA绝杀的。在这大片大片雀跃的青春阴影里,最后一排的陈默,干净得像是一个局外人。
她的校服袖口已经被洗得有些起毛。自从那个在班级群里被疯传的偷拍视频后,那些小规模的欺凌虽然按下了暂停键,但空气里涌动的审视,却从未消散。
那是雪崩前的寂静。而坐在一旁的周予安,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把练习册的边缘浸得潮湿。
“喂,木头。”李子航坐在第三排,校服拉链大敞着。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逗弄小动物的散漫语气隔空喊话。
没有回应。“陈默,体委叫你呢。”旁边的跟班不怀好意地起哄。
这种无声的抵抗似乎激起了李子航少年的好胜心。他在一圈人的哄笑声里站起身,拖沓着球鞋走到最后一排,在陈默的书桌前站定。他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指,在陈默那本一笔一画写得极为工整的本子上,无谓地划下一道粗暴的白痕。
“问你件事。”李子航扯了扯嘴角,“如果有人当面骂你,你到底知不知道难过啊?”
喧闹的教室像是被抽空了空气,成片的目光齐刷刷地钉死在角落。
陈默长长的刘海垂下来,投射下一片阴翳。她像是一只退无可退的刺猬,只能拼命掐着自己的掌心,用那句早已演练了无数次的、为了不被讨厌而割舍尊严的话,低声应答:“……不知道。”
“看吧,她自己都说不知道了。”前排的男生像是在看一场滑稽的马戏,拍着桌子乐不可支。
铺天盖地的嘲笑声像雪崩一样压了过来。
周予安坐在原位,手里的黑水笔几乎要被他指尖的力道生生按断。他的理智在疯狂咆哮,想站起来给李子航一拳,彻底砸碎这个虚伪的班级。可十七年来刻进骨髓里的“老好人本能”,却像几百道铁锁,把他的双腿死死固定在座位上。【要听话、要合群、不要惹事……】那些父母的叮嘱化作沉重的枷锁,让他只能选择保持体面的沉默。这种懦弱,让他自责到近乎反胃。
空气越来越压抑,就在李子航的手指即将碰到陈默刘海的最后一秒——砰。教室后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推开。
几十道视线同时受惊般转了过去。林野斜垮着书包,肩上挂着那台沉甸甸的徕卡机械相机,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手臂上。他那双内双的厌世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大步流星地穿过过道,径直停在了最后一排。
“七班的,你特么跑我们班找死啊?”李子航皱眉,语气不善。
林野连个余光都没施舍给他。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陈默练习册封面上用铅笔恶作剧写下的【木头】两个脏字。在全班倒吸一口凉气的死寂中,林野漫不经心地拿起陈默桌上的橡皮。
刷、刷。他慢条斯理地、极有力道地将那两个字擦得干干净净。白色的橡皮屑无声地落在课桌上。
“你什么意思?”李子航面子上挂不住,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林野反手将橡皮扔回桌上,拍了拍手心的灰,声线冷得像结了冰:“字写得太丑,恶心到我了。你写的?”
李子航一时语塞。全班的人都缩了缩脖子,没人敢在这时候去触高七班这个疯子的霉头。
林野自顾自地迈开长腿,直接走到了李子航的位置前。他面无表情地一伸手,直接掀开了压在李子航桌上的篮球杂志,露出了下面那部正亮着偷拍视频的智能手机。“你干什么?!”李子航脸色大变,伸手就去夺。
啪。林野用左手手背狠狠格开了李子航的手腕。右手单手操作,点开视频,看着画面里陈默发红的耳朵和发抖的声音。然后,在整间教室落针可闻的死寂里,林野平静地按下了永久删除键。
“你有病吧?!”李子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偷拍别人的人,病得更重。”林野把手机啪地一声扔回桌上。
周围的小弟赶紧上来扯李子航的衣角:“算了航哥,老王快回来了……”
李子航死死盯着林野,眼睛里全是血丝:“林野,你特么认识她吗?在这装什么救世主?”
林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度自嘲且冰冷的笑。该死,他明明发过誓再也不管这些闲事的,可他妈的,他还是忍不住进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散漫却字字诛心: